车开出去,开到土路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
车窗摇下来。
布拉德利探出头,冲着门廊上的米勒,喊了一句。
“米勒先生,那一百万美元,新港资本,会付的。”
车开走了。
米勒站在门廊上,拄着拐棍,看着那辆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扭头,冲着屋里,喊:“罗森!”
罗森从屋里出来,她一直在客厅里坐着。
米勒讲:“给波士顿那个小姑娘打电话。”
“讲啥?”
米勒讲:“讲,四月三十号以后,哈伯,要卖给做鱼的人。”
同一天,香港,是四月十七号,礼拜一,早上。
闽海大厦十九楼,梁家俊的办公室。
开市以前,梁家俊桌上的电话,响了三回。
头一回,是一家美国基金,在香港的基金经理,去年十二月,打电话来讲,闽海香港,搞一个网络的公司,股价能翻三倍的,就是他。
他今天讲,梁先生,闽海香港,这个礼拜,我们想见一见管理层,谈一谈,闽海今年的业绩。
第二回,是一家英国基金。
第三回,是一家新加坡的。
十点,开市。
恒生指数,开盘,掉了七百多点。
电讯的,网络的,做电脑的,一家一家,往下掉,掉得跟瀑布一样。
闽海香港,开盘,七块九。
十点半,八块二。
十一点,八块六。
梁家俊坐在终端机跟前,看着那个数,一格一格往上跳。
交易员,还是九八年那个做了二十年股票的,四十几岁,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讲:“梁经理,今天,全香港,涨的股票,不到五十家。”
“闽海,是涨得最多的十家里头的一家。”
梁家俊没讲话。
交易员讲:“梁经理,陈总,是不是,又讲过了?”
梁家俊讲:“讲过了。”
“讲啥?”
梁家俊讲:“讲,掉完了,基金经理,要找做鱼的。”
四月二十号,礼拜四,下午,波士顿,闽海美国。
本来,今天,是海鲜网上市的日子。
查尔斯河边上那栋老楼,二楼,有人敲门。
阿蘅开的门。
门口站着杰森。
杰森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旧的夹克,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阿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杰森讲:“阿蘅,我能进来吗?”
阿蘅让开门。
杰森走进来,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八张二手的旧桌子,一台传真机,四部电话,墙上贴着一张美国地图,地图上,拿红笔点着几个点,格洛斯特,普罗维登斯,纽约,费城。
最里头那张桌子的桌角上,一个相框。
杰森把手里那个纸袋子,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纸袋子里,是一盒炸鱿鱼圈,是从港边上那家酒吧买的,还是热的。
杰森讲:“阿根廷的。”
阿蘅站在那儿,看着那盒炸鱿鱼圈,一下子笑出来了。
杰森没笑。
他讲:“阿蘅,我三月十六号,辞职了。”
“我那四十一万美元的股票,三月十六号卖的。今天,那几家公司的股票,掉了七成。”
“我在家里,坐了一个月。”
“我想,我在商学院两年,在新港资本一年,学的,全是怎么把一个东西,讲成比它值钱的东西。”
“我没学过,”杰森讲,“一个东西,本来值多少。”
他站在那儿,看着阿蘅。
“阿蘅,闽海美国,要不要人?”
阿蘅没马上回答。
她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下,拿起电话,打到盐屿。
盐屿,是四月二十一号,早上五点。
陈屿接的,嗓子是哑的,刚醒。
阿蘅讲了。
讲杰森,讲那盒炸鱿鱼圈,讲四十一万美元,讲一六三七年的郁金香。
陈屿听完,讲:“阿蘅,他在新港资本,一年,干的是啥?”
“替布拉德利,找要买的公司,算价钱。”
陈屿讲:“那他知道,美国东北,还有哪些做鱼的公司,要卖?”
阿蘅扭头,问杰森。
杰森站在屋里,讲:“知道。”
“去年,新港资本,看过十一家。”
“哈伯,海角,还有缅因两家做冻虾的,新贝德福一家做扇贝的,纽约一家冷库,费城一家做冻鱼批发的。”
“十一家,”杰森讲,“我每一家,都去过,都算过。”
阿蘅把这句话,讲给陈屿听。
电话那头,陈屿讲:“阿蘅,要他。”
“他去过的那十一家,让他,再去一回。”
“这一回,”陈屿说,“不是去算那个东西能讲成多少钱。”
“是去看,那个东西,本来,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