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四月十四号,礼拜五,下午四点,美国,波士顿。
新港资本,三十一层。
会议室里,那面玻璃墙外头,是波士顿港,港里停着帆船,白的,一条一条,跟去年四月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的人,不一样了。
长桌子两边,坐着十几个人,没人讲话。
长桌子一头,那台电视,开着,财经台。
主持人站在纽约交易所里,嗓子是哑的,讲得很快。
“纳斯达克,今天,收盘,三千三百二十一点。”
“今天一天,掉了三百五十五点,掉了百分之九点七。”
“这一个礼拜,掉了百分之二十五。”
“三月十号,五千零四十八。”
“一个月,掉了三成四。”
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上,一家一家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数,全是红的。
纽约交易所里,穿着蓝马甲的人,站在那儿,有的抱着头,有的蹲在地上。
布拉德利坐在长桌子一头,没看电视。
他面前,摆着三张传真。
头一张,是做海鲜网上市的那家投行发的。
鉴于市场状况,原定四月二十日之海鲜网首次公开发行,推迟,另行通知。
第二张,是一家银行发的。
新港资本的三个出资人,是三家电脑公司的老板,去年押了自己公司的股票,跟银行借钱,投进新港资本。
这一个月,三家公司的股票,一家掉了六成,一家掉了七成,一家掉了八成。
银行讲,押的股票,不够了,下个礼拜一以前,补钱,补不上,卖股票。
第三张,是新港资本的律师写的。
一行字。
哈伯食品意向书,全额现金,四月三十日以前,海鲜网未上市,意向书作废,新港资本须付哈伯食品一百万美元。
布拉德利坐在那儿,拿手,把三张传真,一张一张,叠起来。
叠整齐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长桌子另一头。
长桌子另一头,那个位子,空着。
是杰森的。
杰森三月十六号早上,开市,把自己手上那四十一万美元的电脑公司股票,卖了。
卖了以后,他走进布拉德利的办公室,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辞职信。
布拉德利那天问他,为啥。
杰森讲,一六三七年,荷兰人,买郁金香。
布拉德利那天,笑了他半天。
四月十六号,礼拜天,下午,格洛斯特,米勒家。
布拉德利自己开车来的。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米勒家门口的土路上,车身上溅了一层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皱了,胡子两天没刮。
米勒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着他从车上下来,没站起来。
布拉德利走上门廊的台阶,站在米勒跟前。
米勒讲:“坐。”
布拉德利没坐。
他讲:“米勒先生,海鲜网,推迟上市了。”
“我知道。”米勒讲。“报纸上登了。”
布拉德利讲:“米勒先生,纳斯达克,这是暂时的。”
“三个月,最多六个月,就回去了。”
“海鲜网,秋天,还是要上市的。”
“新港资本,想请您,把意向书的日子,往后推六个月。”
米勒坐在摇椅上,看着他。
布拉德利讲:“价钱,不变,二十五倍。”
布拉德利讲:“现钱,海鲜网上市以后,照付。”
米勒讲:“布拉德利先生,六个月以后,海鲜网,要是还上不了呢?”
布拉德利没讲话。
米勒讲:“再推六个月?”
布拉德利站在门廊上,拿手,揉了揉脸。
他讲:“米勒先生,要不,这样。”
“新港资本,现在,拿现钱,买哈伯的一半。”
布拉德利讲:“另一半,等海鲜网上市。”
米勒讲:“新港资本,现在,有现钱?”
布拉德利的手,停在脸上。
米勒讲:“布拉德利先生,你们那三个出资人,押的股票,银行礼拜一要补钱。”
“报纸上,也登了。”
布拉德利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米勒从摇椅上,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了。
他比布拉德利矮一个头,站着,看着他。
他讲:“布拉德利先生,去年四月,在你们那栋楼的三十一层,你给我放幻灯片。”
“一条一条线,全往上走。”
“我那天跟你讲,我六十四,我不懂纳斯达克,我懂鱼条。”
“今天,我六十五。”
“我还是不懂纳斯达克。”
“我懂纸上写的。”
米勒讲:“四月三十号,照纸上的。”
布拉德利站在门廊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台阶,上了那辆溅满泥的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