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礼拜天,夜里十一点,格洛斯特。
港边上,一家老酒馆,叫“船锚”,开了九十年,墙上挂着一排一排老照片,全是渔船,全是一个一个站在船头的人。
照片底下,拿钉子钉着一块一块铜牌子,铜牌子上,刻着名字,刻着年份。
那是格洛斯特三百多年,出海没回来的人。
一万多个名字。
酒馆里,今天夜里,人不多。
最里头一张桌子,坐着四个人。
米勒,罗森,汤普森,还有阿蘅。
桌上摆着四个杯子,米勒跟汤普森的,是威士忌,罗森的,是啤酒,阿蘅的,是可乐。
桌子中间,摆着一台传真机。
是米勒让罗森,从厂里搬来的,插在酒馆吧台后头的电话线上。
老板是汤普森的外甥,没讲啥,把电话线让出来了。
米勒讲,意向书上写的,四月三十号以前。
四月三十号,还有一个钟头。
十一点半。
传真机,没响。
汤普森喝了一口威士忌,讲:“米勒,布拉德利那个人,礼拜天,会不会不发?”
米勒讲:“不发,也作废。”
“纸上写的。”
十一点四十。
传真机,响了。
嘀,嘀,嘀。
纸,一点一点,从传真机里吐出来。
罗森拿起来,看。
她看完了,递给米勒。
米勒戴上老花镜,看。
新港资本抬头。
鉴于海鲜网首次公开发行未能于约定日期前完成,根据双方于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六日签订之意向书第七条,该意向书自二〇〇〇年四月三十日二十四时起终止。新港资本将于五月二日前,将一百万美元支付至哈伯食品指定账户。
底下,是布拉德利的签名。
签名写得很草,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
米勒看完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把那张传真,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汤普森看着他,讲:“米勒,哈伯,还是你的。”
米勒讲:“还是我的。”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墙上那一排一排的铜牌子。
他讲:“汤普森,一九四七年,我爸在港边上那间木头棚子里,开哈伯的时候,我十二岁。”
“我爸讲,哈伯做的鱼条,是给格洛斯特出海的人的孩子吃的。”
“出海的人,要是回不来,孩子,也得吃饭。”
汤普森没讲话。
他端着杯子,看着墙上一块铜牌子。
那块铜牌子上,是一九六二年,乔治滩,风暴,他船上没回来的两个人。
十二点。
酒馆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二下。
米勒扭头,冲着阿蘅讲:“小姑娘,给你哥打电话。”
“讲啥?”
米勒讲:“讲,哈伯,要卖了。”
米勒讲:“问他,要不要。”
五月初二,礼拜二。
一百万美元,打到了哈伯食品的账上。
米勒没让会计记进公司的账。
他叫罗森,把哈伯格洛斯特厂的工人名单,拿来。
四百零二个人。
米勒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
一百万美元,四百零二个人,一个人,两千四百八十七美元。
他叫会计,一个人,开一张支票。
支票的备注那一栏,米勒让会计写:新港资本付。
五月初五,下午,格洛斯特,米勒家。
陈屿是从香港飞过来的,东京转机,一天一夜,从波士顿机场,杰森开车接的。
杰森开车,阿蘅坐副驾驶,陈屿坐后头。
车开进格洛斯特的时候,杰森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屿好几回。
他在新港资本那一年,看过这个中国人一张照片,是九六年波士顿展会上,一个经销商拍的,厕所边上,九平方米。
门廊上,米勒坐在摇椅上。
罗森坐在台阶上。
米勒没站起来,拿拐棍,指了指门廊上那张藤椅。
“三十五岁的老板,坐。”
陈屿坐下。
米勒没绕弯子。
他讲:“陈先生,哈伯,卖给闽海。”
“你出多少?”
陈屿讲:“米勒先生,新港资本出的,是二十五倍,全现钱。”
“闽海,出二十倍。全现钱。”
阿蘅翻过去。
米勒坐在摇椅上,没讲话。
罗森坐在台阶上,扭头,看着米勒。
杰森站在门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他去年在新港资本算哈伯的本子,他今天带来了。
米勒讲:“十五倍。”
阿蘅翻的时候,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哥。
陈屿也愣了一下。
米勒讲:“陈先生,去年,新港资本讲三十倍。”
“三十倍,是股票讲出来的。”
“二十五倍,是纳斯达克讲出来的。”
米勒讲:“哈伯,本来,值十五倍。”
他扭头,冲着杰森,讲:“小伙子,你去年在新港资本,算过哈伯。”
“你本子上,写的,本来值多少?”
杰森站在门廊边上,脸红了。
他翻开本子,翻到一页,看了一眼,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