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三月八号,夜里,美国,波士顿。
新港资本在港边上一家酒店的顶楼,包了一整层。
顶楼的玻璃窗户外头,是波士顿港,港里的灯,一片一片。
屋里,是一千多个人。
穿西装的,穿牛仔裤的,穿运动鞋的,端着香槟,端着啤酒,一群一群站着,讲话,笑,大声地笑。
屋子最前头,一块很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条鱼,蓝色的,鱼身上写着:海鲜网。
鱼底下,一行字:四月二十日,纳斯达克。
阿蘅站在屋子最后头,靠着一根柱子。
她是杰森请来的。
杰森讲,阿蘅,你来看看,你不来新港资本,你来看看你错过了啥。
她来了。
布拉德利站在屏幕跟前,拿着话筒,讲。
讲海鲜网,讲电脑上卖海鲜,讲全美国一亿个家庭,讲明年一年,要做到十亿美元。
讲哈伯食品,讲美国东北部一大半的学校食堂,一大半的超市冰柜,四月三十号以前,就是海鲜网的。
讲到这一句,屋里一片人,拍巴掌,吹口哨。
阿蘅站在柱子边上,没拍巴掌。
杰森端着两杯香槟,从人堆里挤过来,递给她一杯。
杰森今天,喝多了,脸是红的,领带松着。
他讲:“阿蘅,看见没有?”
“上个礼拜,纳斯达克,五千点。”
“海鲜网,四月二十号,上市,第一天,投行讲,最少涨一倍。”
杰森讲:“我手上的股票,上市那一天,值两百万。”
阿蘅端着香槟,没喝。
她讲:“杰森,你手上的股票,上市以后,多久能卖?”
杰森愣了一下。
“六个月。”
“规矩是,上市以后,六个月,不许卖。”
阿蘅讲:“那六个月以后呢?”
杰森端着香槟,看着她。
阿蘅讲:“杰森,我哥讲,三月十号,纳斯达克,到顶。”
杰森拿着香槟的手,停住了。
他讲:“你哥,去年四月,在米勒家讲的那个?”
阿蘅讲:“嗯。”
杰森讲:“今天,三月八号。”
阿蘅讲:“嗯。”
杰森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讲:“阿蘅,你哥,是做鱼的。”
他讲完,端着香槟,挤回人堆里去了。
三月十号,礼拜五,下午四点,波士顿,闽海美国。
查尔斯河边上那栋老楼,二楼,那间六十平方米的屋子。
屋里,现在是八张桌子了。
阿蘅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桌角上摆着那张照片,她爸握着汤普森的手。
桌上,一台小电视,开着,电视里,是财经台。
财经台的主持人,站在纽约的交易所里,身后一块大屏幕,屏幕上,一个数,一闪一闪。
五千零四十八。
纳斯达克,今天收盘,五千零四十八点。
主持人讲,这是纳斯达克二十九年,最高的一天。
主持人讲,今年,还要涨,分析师讲,年底,六千点。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阿蘅接的。
是米勒。
米勒的嗓门,隔着电话,还是那么大。
“小姑娘,今天,三月十号!”
“嗯。”
“电视里讲,五千零四十八,最高的一天!”
“嗯。”
米勒在电话里,喘着气,讲:“小姑娘,你哥讲的,三月十号,到顶。”
“电视里讲,年底,六千点。”
“我信谁?”
阿蘅握着话筒,看着电视里那个一闪一闪的数。
她讲:“米勒先生,九六年,您在波士顿,切了我哥的鱼片块。”
“这一回,您没法切。”
阿蘅讲:“您就等着,看下个礼拜。”
米勒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讲话。
然后,他讲:“小姑娘,你讲话,越来越像你哥了。”
同一天,香港,是三月十一号,礼拜六,早上。
梁家俊在闽海大厦十九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礼拜六,不开市。
他桌上,摊着一沓报纸,全是财经版。
这几个月,香港的股票,也在疯涨。
涨的,是做电脑的,做网络的,做电讯的。
一家香港的电讯公司,去年还是一家没人要的小公司,今年换了一个老板,改了一个名字,讲要做网络,一个月,股价涨了十倍。
恒生指数,一万七千点,比九八年八月那个六千六百六十,涨了一倍半。
梁家俊翻到报纸上一页,那一页上,是香港股票里头,这半年,涨得最少的一百家公司。
闽海香港,排在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