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智利做了二十年鱼粉,他知道这些麻袋里,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受了潮的。
他不知道,这个穿拖鞋的泰国女人,知道不知道。
六座仓库,苏婉插了三百四十几袋。
插完了,她走出最后一座仓库,站在沙漠的风里,把手心里最后一点鱼粉,拍掉。
她讲英语,讲得不好,一个字一个字的:“门多萨先生,一号,二号,四号,好的。”
“三号,五号,六号,受潮。”
“三号,受潮的,在最里头,外头码的是好的。”
门多萨站在仓库门口,脸,一下子涨红了。
三号仓库,是他让人码的。
受了潮的,码在里头,好的,码在外头。
他以为,来看货的人,只插外头。
苏婉看着他,讲:“门多萨先生,我在春蓬府,做了二十几年鱼粉。”
“我丈夫从前,也这样码。”
她讲完,没再讲别的,转身,上车去了。
罗德里格斯站在门多萨旁边,拿手帕擦汗,擦了半天,讲:“门多萨,一号二号四号,两万一千吨,闽海卖。”
罗德里格斯讲:“三号五号六号,你自己卖。”
门多萨站在仓库门口,站在沙漠里吹过来的风里,站了好一阵。
他讲:“罗德里格斯,这个泰国女人,一个月,闽海给她多少钱?”
罗德里格斯讲:“我不知道。”
罗德里格斯讲:“我只知道,她那个厂,九七年八月,欠银行六百万美元,差一点,就倒了。”
“闽海,照双倍的价,买了她仓库里的六千吨鱼粉,一吨都没拉走。”
六月初三,日本,大阪,南港,闽海日本。
大洋商事水产部的大林部长,头一回,来了闽海日本。
他坐在石原办公室里那张沙发上,腰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喝。
石原坐在他对面。
石原六十六了,在丸新干了三十六年,当常务的时候,大洋商事的部长来丸新,要站在门口等他。
今天,大林部长,坐在他沙发上。
大林讲:“石原社长,大洋商事今年,要给日本的饲料厂,供秘鲁鱼粉,八万吨。”
“秘鲁维加的,钦博特圣罗莎,太平洋之星的。”
“还有,”大林讲,“智利安第斯渔业的。”
石原讲:“安第斯的,也是闽海卖。”
大林点点头。
“上个月,安第斯的门多萨,给大洋商事发了传真,讲安第斯今年的鱼粉,请大洋商事,找闽海日本订。”
大林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安第斯,跟大洋商事,做了十九年。”
石原讲:“大林部长,价钱,照闽海今天的报价,四百一十美元。”
“八万吨,照这个价,一个月一交,一年。”
大林讲:“石原社长,秘鲁今年,鳀鱼回来了,鱼粉的价钱,还要往下走。”
“大洋商事,想签半年。”
石原没马上讲话。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是陈屿昨天夜里从盐屿传真过来的,一行字。
他把那张纸,推到大林跟前。
大林低头看。
纸上是日文,是石原昨天夜里自己翻的,写得很工整。
今年,四百上下,到年底。明年,秘鲁鳀鱼比九六年多,鱼粉,还是四百上下,涨不上去。后年,往上走。
大林看完了,坐在那儿,没讲话。
他在大洋商事干了三十一年水产。
他桌子抽屉里,那份闽海的资料,已经十四页了。
他讲:“石原社长,那大洋商事,签半年。”
石原讲:“签半年。”
大林站起来,冲石原鞠了一躬。
鞠完了,他没马上走,站在沙发边上,讲:“石原社长,一九九一年,您在丸新的董事会上,讲中国人讲的话,不能信。”
“那一年,我在大洋商事,是课长,跟着部长,去丸新,在门口,等您。”
石原坐在那儿,没动。
大林讲:“今天,秘鲁的鱼粉,价钱,是大阪定的。”
“是您这间屋子,定的。”
他又鞠了一躬,走了。
石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张陈屿传真过来的纸,看了好一阵。
他拿起电话,打到盐屿。
陈屿接的。
石原讲:“陈总,大洋商事,签了半年。”
陈屿讲:“嗯。”
石原讲:“陈总,大林部长走的时候讲,秘鲁的鱼粉,价钱,是大阪定的。”
电话那头,陈屿停了一下。
陈屿讲:“石原,价钱,不是大阪定的。”
“是秘鲁的海,定的。”
“闽海,”陈屿说,“是站在海跟客户中间,替两头,把价钱讲清楚的。”
石原握着话筒,没讲话。
他在丸新三十六年,跟客户讲价钱,讲的都是,丸新要多少。
他讲:“陈总,这句话,我记下来。”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拿中文,写了下来。
写完了,他又在底下,拿日文,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