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秘鲁,利马。
门多萨坐在罗德里格斯的贸易行里,坐了一上午。
他还是那身很贵的羊毛西装,手上还是那块金表,脸瘦了一圈。
罗德里格斯坐在他对面,拿手帕擦汗,擦了一上午,不是热的。
去年十一月,利马那家银行的奥尔蒂斯行长,讲安第斯那边你去讲。
安第斯没拿到维加。
安第斯转过身,在钦博特,从别的银行手上,一家一家,把倒闭的鱼粉厂,买了下来。
七家。
一家,一千万美元上下,全是从智利的银行借的。
门多萨去年十一月在利马讲,秘鲁的鱼粉,明年也不一定有鱼。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已经签了三家。
今年四月二十八号,鳀鱼回来了。
安第斯在钦博特的七个厂,烟囱,全冒烟了。
五月,七个厂,一个月,出了两万八千吨鱼粉。
门多萨把一张纸,放在罗德里格斯的桌上。
是安第斯的仓库单子。
钦博特,两万八千吨。
智利北边,安托法加斯塔,伊基克,四万一千吨。
门多萨讲:“罗德里格斯,你给闽海当代理,拿半成。”
门多萨讲:“我今天来,是来卖鱼粉的。”
罗德里格斯拿手帕擦汗,讲:“门多萨,安第斯,自己卖鱼粉,卖了二十年。”
“日本人,台湾人,挪威人,都是你的老客户。”
门多萨没讲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讲:“日本的大洋商事,去年十一月起,秘鲁的鱼粉,要去大阪,找闽海日本。”
“台湾的饲料厂,去年夏天,一大半,是跟着闽海的屏东那两家厂走的。”
“中国广东的鳗鱼饲料厂,顺丰,华丰,今年,只认闽海三沙那八座仓库。”
“挪威卑尔根,去年六月,排队,跟闽海买的。”
他把烟灰弹在罗德里格斯桌上的烟灰缸里。
门多萨讲:“安第斯的老客户,今年问价钱,头一句,问的是,闽海今天报多少。”
罗德里格斯拿着手帕,不擦了。
门多萨讲:“今年,鱼粉,四百上下。”
“安第斯借智利银行的钱,买了七个厂,一年利息,就要三百多万美元。”
“七万吨鱼粉,放在仓库里,卖不出去,一个月,亏六十万。”
门多萨讲:“罗德里格斯,你去问问闽海,这七万吨,闽海卖不卖?”
罗德里格斯看着他,看了半天。
去年十一月,这个智利人在利马的旅馆大堂里,坐在沙发上,跟陈屿讲,你是做鱼的,鱼粉的事,你不懂。
罗德里格斯讲:“门多萨,闽海卖别家的鱼粉,拿半成。”
罗德里格斯讲:“价钱,是闽海定。”
门多萨抽着烟,没讲话。
一根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
“闽海定。”
同一天,夜里,盐屿。
罗德里格斯的电话,打到村部二楼,马天明在鹿特丹,转过来的。
陈屿听完,讲:“天明,你问罗德里格斯,门多萨那七万吨,是啥鱼粉?”
马天明问了。
罗德里格斯讲,钦博特那两万八千吨,是今年四月底以后的,新鱼,好。
智利北边那四万一千吨,是去年秋天的,放了半年,有一半,受了潮。
陈屿讲:“钦博特那两万八千吨,闽海卖,照闽海今天的报价,拿半成。”
“智利北边那四万一千吨,受潮的那一半,不卖。”
陈屿说:“闽海的仓库,不放受潮的货。”
“另一半,苏婉去看,看过了,是好的,再卖。”
马天明翻过去。
电话那头,罗德里格斯半天没讲话,然后讲了一句西班牙话。
马天明翻:“他讲,门多萨要骂人。”
陈屿讲:“让他骂。”
“闽海卖出去的鱼粉,箱子上,印的是闽海。”
“受潮的,印了闽海,往后,谁还买闽海的鱼粉?”
五月二十六号,智利,安托法加斯塔。
苏婉是从泰国春蓬府,坐了三十个钟头的飞机来的。
她五十几了,头一回来南美洲,下飞机的时候,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安第斯渔业在安托法加斯塔的仓库,在港口边上,六座铁皮顶的大仓库,沙漠里吹过来的风,把铁皮顶吹得哐哐响。
门多萨站在仓库门口,等着。
他看见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脚上是拖鞋、头发挽在脑后的泰国女人,愣了一下。
罗德里格斯在他旁边,小声讲:“闽海三沙那二十六万吨,是她一袋一袋插出来的。”
苏婉没跟门多萨握手。
她走进头一座仓库,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长的铁钎子。
插。
拔出来,倒在手心里,捻,闻,舔。
吐掉。
插下一袋。
门多萨跟在她后头,一座仓库一座仓库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