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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七十二亿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三号,正月初八,盐屿。

一九九八年的账。

今年,礼堂不用了。

去年秋天,锤子叔带人,在晒场后头那一片滩涂上,填了土,盖了一座大棚子。

不是毛竹的,是钢架子的,顶上是银灰色的铁皮,四面是玻璃窗户,里头能坐八千人。

村里人叫它,大棚。

大棚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是老周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闽海听账的地方。

今年,来了七千九百人。

前头几排,外头来的人。

一年比一年多。

泰国的,印尼的,香港的,荷兰的,挪威的,美国的,俄国的,西班牙的,台湾的,日本的,韩国的。

今年,多了三拨。

一拨,是从堪察加来的。

伊万诺夫在南极,没来。来的是谢尔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平洋拖网公司的,一个是鲑鱼公司的,一个穿着一件新买的花呢子大衣,头上包着一块花头巾,六十岁,头一回坐飞机出国,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飞海参崴,从海参崴飞上海,从上海坐车到盐屿,路上走了三天,下车的时候,腿肿了。

奥莉加。

一拨,是从东京来的。

定吉,穿着他爸那件宽领子的黑西装。

定之,穿着中学的黑制服,跟着爷爷,一路上一句话没讲,眼睛一直在看。

一拨,是从秘鲁来的。

维加,七十一岁,穿着那件白衬衫,外头加了一件西装,领子还是一边高一边低。

胡安,跟着。

还有一个老头,个子不高,瘦,戴着一副老花镜,走路很慢,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看。

钱德福。

他从一九四九年坐船离开香港,五十年,没回过中国。

他是跟着维加来的。

维加在钦博特跟他讲,钱,你跟我去中国,去看看,那个吃你炒饭的中国人,是从哪里来的。

钱德福讲,我七十了。

维加讲,我七十一。

钱德福到了盐屿,站在村口老榕树底下,看了好一阵,讲了一句台山话。

马天明听懂了。

他讲的是:“跟台山,一样。”

孟会计上台,念账。

“远东渔业,狭鳕,十八万一千吨。明太子,八千五百吨。”

“卢布八月掉了,远东卖出去的鱼,挣的是美元,发的工钱,照美元发。”

“净利,二十一亿。”

谢尔盖站起来,没吹口哨,他不会,他拍巴掌。

“堪察加,九月到十二月,狭鳕、鲑鱼、螃蟹,还有,红鱼子。”

孟会计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

“二亿三千万。”

奥莉加听不懂中文,谢尔盖在她耳朵边上翻了一句。

奥莉加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块花头巾的角,攥得指头发白。

“鳗鱼,七亿五千万。”

“西非,西班牙,七亿二千万。”

“美国,鱼片块,鱿鱼圈,八亿一千万。”

米勒没来,他今年七月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在格洛斯特躺着,罗森替他来的,坐在第三排,拿着一个本子记数。

“欧洲,六亿九千万。”

扬·范德梅尔,叼着没点的烟斗,冲着台上,把烟斗举了一下。

“三都澳,三亿六千万。”

“阿根廷,鱿钓,加上原来韩一的三十条船,五亿四千万。”

“金枪鱼,斐济,基里巴斯,闽海韩国八条新船,四亿八千万。”

念到这里,大棚里好多人扭头找。

韩国人那一排。

朴永哲坐在那儿,穿着那件袖子长了一截的深蓝色船长制服,今天,袖子改短了,是他老婆在釜山给他改的。

金渔捞长坐在他旁边。

朴永哲没站起来,也没挥手,坐得笔直。

定吉坐在日本人那一排,扭过头,隔着一排人,看了他一眼。

朴永哲也扭过头,看了定吉一眼。

两个人,冲着对方,点了一下头。

“挪威,希特拉,奥尔森三文鱼,三亿四千万。”

“深加工,一亿七千万。国内,二亿一千万。”

“官井洋海蜇,冬至大鮸,一亿四千万。”

冬至大鮸,是第三年了。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汤小雨当船老大的第二个冬至,十八网,两千零四十一条,十一万二千斤,最小的一条,三十一斤。

郑水生今年六十五,没去船上,在家里守着电台。

今天,他坐在大棚里,汤小雨坐在他旁边。

孟会计念到冬至大鮸,郑水生没拽汤小雨,汤小雨也没站。

郑水生自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扭过头,冲着大棚里七千九百人,吼了一嗓子。

“她听的!”

大棚里,笑成一片,笑完了,拍巴掌,拍了很久。

“泰国,印尼,香港德昌,四亿九千万。”

陈炳坤、黄老板、郑德昌,今年,三个老头,还坐在一排。

黄老板七十六了,拄着那根铜头拐棍,今年,他儿子没来,他孙子扶着他来的,孙子在新加坡读完了金融,回比通了。

“鱼粉,二亿。”

念到鱼粉,大棚里,没人扭头找谁。

鱼粉,是在仓库里,放了一年,卖掉的。

可是大棚后头,有一个广东人,站起来了。

顺德,冼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