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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往南开到冰上头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六号,韩国,釜山,甘川港。

码头边上,靠着一条船。

船是苏联造的,一九八七年,列宁格勒造船厂,两千六百吨,船尾有一个很大的斜坡,拖网从斜坡上拖上来,拖进船肚子里。

船身刷过了漆,蓝的,船头刷着俄文,底下一行小字,中文:远东渔业,闽海集团全资子公司。

船名,是九月才改的。

九月以前,它叫“太平洋十四号”,是堪察加太平洋拖网公司那十一条船里,最大的一条,趴在阿瓦查湾里两个月,格里戈里睡在上头。

十月,远东把它开到釜山,在甘川港边上的船厂里,修了两个月。

船头加了一层钢板,是破冰的。

船肚子里,加了一条加工线,一台大的蒸煮锅,一台烘干机,还有一间小屋子,屋子里摆着显微镜,冰箱,一排玻璃瓶子。

守中船厂的程立,带着顾师傅和老金,从宁德飞到釜山,在船厂里住了两个月,那一间小屋子,是程立画的图。

九月以后,这条船叫:南极星。

码头上,站着送行的人。

伊万诺夫站在船头的舷梯底下,穿着那件旧皮夹克,外头又套了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五十七了,这一趟,他要跟船去。

谢尔盖在海参崴劝了他三天,他不听。

他讲:“一九八五年,我四十四岁,跟苏联的船队,去过南极,打过磷虾。”

“那一年,全世界打磷虾的船,一大半,是苏联的。”

“苏联没了,那片海,十几年,没人去了。”

伊万诺夫讲:“我不去,这帮后生,找不到虾。”

格里戈里是船长。

他胡子剃了,剃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全露出来了,比留胡子的时候,老了十岁。

阿松站在他旁边。

阿松今年二十九,去年考下了远洋船长的证书,这一趟,他不当船长,他是闽海派来的,管机舱,管加工线,管闽海跟俄国人之间所有的事。

他会讲几句俄国话,是这三年在远东的船上学的,讲得很难听,俄国船员听他讲话就笑。

码头上,还站着四个中国人,是从上海来的。

上海水产大学,周教授,五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个子不高,戴一副很厚的眼镜,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里是书,是本子,是一台照相机。

他研究磷虾,研究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他一回南极都没去过。

他研究的磷虾,是日本人、苏联人、智利人,从南极打回来,冻着,寄到上海的。

他身后,站着三个学生,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二十几岁,头一回出海,头一回出国,站在码头上,脸是白的。

周教授站在舷梯底下,仰着头,看着那条蓝色的船。

他讲:“陈先生讲,这条船,往后三个月,归我用。”

阿松讲:“周教授,船归格里戈里船长用。”

阿松讲:“那间小屋子,归您用。”

周教授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拿手推了推眼镜。

上午十点,南极星解缆。

伊万诺夫最后一个上舷梯。

他上到一半,回头,冲着码头上一个人,喊了一句韩国话。

码头上站着的,是甘川冷库机房里那个五十几岁的老师傅,手里拿着那个值班本子,是来送船的。

老师傅冲他挥挥手。

伊万诺夫喊的那句韩国话,是他这两个月在釜山学的,就学会了一句:“我走了。”

南极星拉响汽笛,慢慢离开码头,开出釜山港,往南开。

一九九九年一月初一,南海。

船上过的元旦。

俄国船员,二十六个,中国人,五个,加上周教授跟三个学生,三十五个人,挤在船尾的食堂里。

厨子是俄国人,做了一大锅红菜汤,烤了一炉黑面包。

阿松从釜山带了一箱速冻饺子,是韩国超市买的,韩国的饺子,皮厚,馅是泡菜的。

俄国船员没吃过饺子,拿叉子叉着吃,吃一个,吐一个,讲辣。

伊万诺夫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辣得满脸通红,喝了三杯伏特加压。

周教授不喝酒,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本书,就着食堂里的灯看。

那个女学生,叫小陈,二十三岁,福建人,莆田的,晕船晕了五天,吐了五天,今天头一回来食堂吃饭,端着一碗红菜汤,喝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阿松问她:“咋了?”

小陈讲:“想家。”

阿松讲:“我头一回跑远洋,二十二岁,去阿根廷,也想家。”

“想了三天,就不想了。”

“为啥?”

阿松讲:“船在海上趴了,机器坏了,我在机舱里修了一天一夜,修好了,出来,不想了。”

小陈愣了半天,笑出来了。

一月十二号,南非,开普敦。

加油,加淡水,买菜,买肉。

码头上,阿松打卫星电话回盐屿。

陈屿接的。

阿松讲:“哥,开普敦,加完油了,明天走。”

“往南,还有二十天。”

陈屿讲:“西风带,要过五天。”

“嗯。”

“机舱,你看着。”

“我看着。”

陈屿讲:“到了南设得兰,先别下网。”

“往象岛北边开。”

“二月底。”

阿松握着电话,没问为啥。

九一年,他二十二,去阿根廷,洪阿根在海上转了一天,找到那一片鱼,出发以前,他哥在电话里讲的,也是一个地方,也是一个日子。

一月十五号起,西风带。

南纬四十度,往南,风一年到头是从西边刮过来的,没有陆地挡着,浪一个比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