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在浪里,头朝下扎进去,又扬起来,扎进去,又扬起来。
浪打在驾驶台的玻璃上,打得整条船都在抖。
船上三十五个人,二十几个吐了。
周教授也吐了,吐完了,躺在铺上,还拿着那本书。
格里戈里在驾驶台里,两天两夜没下来。
伊万诺夫在他旁边,也没下来,一根烟一根烟地抽,抽完了,把烟头扔进一个铁皮罐头里。
一月十七号夜里,两点。
机舱里,一台发电机,停了。
船上的灯,一下子暗了一半。
阿松从铺上跳起来,光着脚,冲进机舱。
机舱里,一股焦糊味。
发电机的一根冷却水管子,接头松了,漏水,水溅到电线上,短路了。
船在浪里,一下一下往一边倒,机舱里的油,水,工具,满地乱滚。
阿松跟两个俄国轨机员,在机舱里,拿手电筒照着,拧接头,换电线,一身油,一身水。
船往一边倒的时候,他一只手抓着管子,一只手拿着扳手,整个人挂在管子上。
弄了三个钟头。
五点,发电机响了。
灯亮了。
阿松从机舱里爬上来,满脸是油,手上划破了两道口子,血跟油混在一块,黑的。
伊万诺夫站在驾驶台门口,看着他,讲了一句俄国话。
阿松听懂了。
伊万诺夫讲的是:“这个小赤佬,比他哥还不要命。”
那句“小赤佬”,是伊万诺夫跟洪阿根学的上海话。
九一年,阿根廷,洪阿根这么讲过阿松。
一月二十四号,早上。
南纬六十一度。
驾驶台里,格里戈里拿望远镜看了一阵,把望远镜递给周教授。
周教授接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
前头,海上,一座一座,白的。
冰山。
大的,比一栋楼还大,小的,像一条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一动不动地漂着。
冰山后头,是一片黑色的山,山顶上盖着雪,山底下,是白的冰,冰一直伸到海里。
伊万诺夫站在他旁边,讲:“南设得兰群岛。”
“南极,到了。”
周教授放下望远镜,站在驾驶台里,看着前头那一片冰山,那一片黑色的山。
二十一年。
他从驾驶台里跑出去,跑到甲板上,冷风一下子灌进他的领子里,他没管,扶着栏杆,把帆布包里的照相机掏出来,手抖,拍了三张,全是糊的。
小陈跟着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冰山边上,冰上头,站着一排黑白的东西,一个挨一个,一动不动。
小陈叫起来了:“企鹅!”
周教授没看企鹅。
他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船边上的海水。
海水是灰蓝色的,冷得冒着白气。
他看了好一阵。
他讲:“小陈,下去,拿网兜。”
“我要看看,水里有没有虾。”
一月二十五号,南设得兰群岛外头。
格里戈里讲,陈总讲先别下网,可是网,要先试一试,看网跟船配不配。
中午,南极星在一座冰山北边两海里的地方,放了一网。
网是守中船厂照苏联的老图纸,重新织的,网眼很小,小到一根筷子穿不过去。
拖了一个钟头。
起网。
绞车嗡嗡响,网从船尾的斜坡上,一点一点拖上来。
网兜拖上甲板,不大,瘪瘪的。
船员们围过去。
网兜底下,是一堆粉红色的东西,一小堆,湿漉漉的,一动一动。
周教授蹲下去,拿手捧起来一把。
手心里,是虾。
小小的,一根手指头那么长,透明的身子,里头透出粉红色,眼睛是黑的,一对一对,亮晶晶的,在他手心里弹。
周教授捧着那一把虾,蹲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二十一年,他在上海的实验室里,看的磷虾,是冻的,是死的,是灰白色的。
活的磷虾,是粉红色的。
他不知道。
小陈蹲在他旁边,小声讲:“周老师,您哭了。”
周教授讲:“风吹的。”
那一网,拉上来三百多公斤。
伊万诺夫站在船尾,看着那一小堆虾,讲:“太少。”
“一九八五年,苏联的船,在象岛北边,一网,三十吨。”
阿松站在他旁边,讲:“象岛北边,二月底。”
伊万诺夫扭头看他。
“你哥讲的?”
“我哥讲的。”
伊万诺夫看着阿松,看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口袋里。
“那就去象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