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东京,银座。
下午三点,寿司店还没开门。
银座八丁目,一条窄巷子里,一扇木头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布帘子,帘子上拿墨写着一个字:鮨。
没有店名。
这家店,开了五十二年,只有八个座位,老板姓古川,七十四岁,从十六岁起,站在这个柜台后头捏寿司。
店里的金枪鱼,五十二年,是丸定的。
定吉拉开木头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盒子,木盒子里,是一块金枪鱼,是二十号那天早上他举手买下的十二条里头,最好那一条的大腹。
店里,古川站在柜台后头,在磨刀。
一块很长的磨刀石,泡在水里,他两只手按着刀,一下一下,磨得很慢。
他听见门响,没抬头。
定吉站在柜台跟前,把木盒子放在柜台上,鞠了一躬。
“古川先生。”
古川还是没抬头,磨刀。
定吉讲了。
讲丸定欠的钱,讲长银,讲定雄,讲千叶的冷库,讲中国人,讲四成九,讲那四条规矩加的那一条,讲二十号早上的拍卖。
讲了很久。
古川一直在磨刀,一下一下,一句都没接。
定吉讲完了,站在那儿,等着。
古川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刀刃。
看了一阵,他讲:“定吉,丸定的四成九,给了中国人。”
“是。”
“那往后,丸定送来的金枪鱼,是中国人的鱼?”
定吉讲:“往后,丸定送来的金枪鱼,是丸定在拍卖场上,举手买的鱼。”
“是日本船的,是台湾船的,是韩国船的,是闽海的,拍卖场上,哪一条好,丸定买哪一条。”
“跟从前一样。”
古川把刀放下了。
他伸手,打开柜台上那个小木盒子,看了一眼里头那块大腹。
他拿起刀,切下来薄薄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颜色,放进嘴里。
他闭着眼睛,嚼了很久。
嚼完了,睁开眼睛,讲:“这一条,是哪里的?”
定吉讲:“闽海韩国,一号船。基里巴斯外头,十一月十四号,夜里一点。”
古川站在柜台后头,没讲话。
他把木盒子盖上,推回给定吉。
定吉的脸,一下子白了。
古川讲:“这一块,你拿回去。”
“明天早上,送三块来。”
定吉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他又鞠了一躬,鞠得比进门的时候深。
十二月二十二号到二十六号,定吉,一家一家,走了四十三家。
银座,赤坂,六本木,神乐坂,浅草。
四十三家,走完了,四十一家,讲,照旧。
两家讲,要想一想。
十二月二十七号,礼拜天,夜里,月岛。
定吉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头套着一件大衣,大衣是好料子,脏了,领子上有一块油印子。
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敲门。
柿子树上最后一个柿子,被风吹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他脚边上,他吓了一跳。
门从里头拉开了。
定吉的老婆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了。
“定雄。”
定雄站在门口,没进去,冲着他妈,跪下了。
屋里,定吉坐在矮桌子一头,没出来。
定之从楼上跑下来,跑到门口,看见跪在地上的爸爸,站住了,扶着门框,不敢动。
定雄跪在院子里,冲着屋里,讲了一句。
屋里,没有声音。
定雄又讲了一句,声音大了一点,嗓子是哑的。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定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
“外头冷。”
定雄在院子里,拿手捂着脸,跪了很久,才站起来。
十二月二十四号,早上五点,筑地。
四十三家里头,讲要想一想的那两家,有一家,是赤坂一家老店的老板,姓森下,六十几岁,脾气出了名的倔。
二十四号早上五点,森下自己来了拍卖场。
他不是中间批发,没有号码牌,站在拍卖场边上,看。
那一天,闽海韩国二号船打回来的鱼,一百二十条,进了拍卖场。
森下站在边上,看着松本理事长又弯下腰,一条一条地尝。
看着几百只手举起来。
看着二十七号牌子,举了三回手。
拍卖完了,森下走到丸定的摊子跟前,站住了。
定吉在切鱼。
森下讲:“定吉,你刚才买的那三条,给我看看。”
定吉放下刀,从冰槽里,把刚拉回来的一条,翻过来,拿刀在尾巴切口上,又切了一刀,切下来一片,递给他。
森下接过来,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