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摊子跟前,嚼了很久。
嚼完了,他讲:“明天,照旧,送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嘟囔了一句。
定吉的一个老伙计,听见了,憋着笑,跟定吉讲。
森下嘟囔的是:“中国人的钱,韩国人的船,日本人的舌头。”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筑地边上,那家小居酒屋。
中川把这件事,讲给陈屿听。
中川讲:“定雄在大阪,三个月,在一个朋友的建筑公司里,扛水泥。”
“他讲,他没脸回来。”
“他在报纸上,看见筑地同业组合的消息,看见丸定两个字,才回来的。”
陈屿讲:“定吉,咋讲?”
中川讲:“定吉讲,千叶那座冷库,是你盖的,现在是闽海的了。”
“闽海要人管。”
“你去管。”
“不是社长,不是股东。”
“是一个管冷库的。”
中川讲完了,端起清酒,喝了一口。
“定雄讲,好。”
十二月二十九号,下午,千叶。
丸定那座冷库,在千叶港边上,一片填海出来的地上,孤零零一座,白墙,四层楼那么高。
二十一亿日元盖的。
冷库门口,站着定雄。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着一件冷库发的蓝色棉工作服,戴着一顶棉帽子。
陈屿跟中川来看冷库。
定雄领着他们,一层一层地看。
冷库很新,机器是好的,库里的架子,一排一排,大半是空的。
走到四楼,定雄停下来,站在一排空架子跟前,讲日语,讲得很慢。
中川翻:“他讲,九〇年,他站在这块地上,想的是,往后筑地的金枪鱼,全从丸定的冷库里出。”
“他讲,他想的是对的。”
“他讲,他借的钱,是错的。”
陈屿讲:“定雄,明年二月,闽海韩国八条船,基里巴斯斐济打回来的超低温,一半,进这座库。”
“这座库,零下六十度,一刻都不许断。”
中川翻过去。
定雄站在那排空架子跟前,没讲话,冲着陈屿,弯下腰,鞠了一躬。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陈屿看见,他那顶棉帽子底下,头发,白了一半。
四十岁。
十二月三十号,凌晨四点,筑地。
年三十的前一天,是筑地一年里,最忙的一天。
东京人过年,要吃金枪鱼,要吃海胆,要吃鲷鱼,要吃螃蟹,要吃鱼子。
市场里,人挤人,小四轮车在人缝里钻,喇叭按得哔哔响,冰碴子溅了一地。
丸定的摊子,六个,连在一块。
今天,六个摊子上,全摆满了。
冰上,是金枪鱼,是一大块一大块切开的,红的,粉的,带着白色油花的大腹。
摊子后头,站着七个人。
三个老伙计,六十几岁,拿着刀。
定吉,拿着那把胳膊那么长的刀。
定之,十四岁,放寒假,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橡胶围裙,拿着一块抹布,擦冰槽。
大冢,六十七岁,四十年证券公司的常务,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坐在摊子最边上一张小凳子上,拿着一个计算器,一个账本,给来买鱼的人算账,开单子。
还有一个。
隔壁摊子的山本,拿着一把扳手,蹲在丸定右边那个冰槽底下,在拧一个水管的接头,拧了一早上,拧得满头大汗。
冰槽不漏水了。
四点半,头一个来买鱼的,是古川。
七十四岁,穿着一件旧的棉袍,拎着一个竹篮子,站在丸定的摊子跟前。
他指着冰上那一块大腹,讲了一句。
定吉拿起刀,切下来三块,拿纸包好,放进他的竹篮子里。
古川掏钱。
大冢算账,开单子。
古川拿着单子,看了一眼单子上印的字。
单子是新印的,上头印着:丸定水产株式会社。
底下一行小字:闽海日本株式会社,出资。
古川把单子折起来,放进棉袍的口袋里,冲定吉点点头,拎着竹篮子,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冲着摊子后头擦冰槽的定之,讲了一句。
定之没听清,扭头问他爷爷。
定吉讲:“古川先生讲,明年,你来他店里,看他捏寿司。”
定之站在摊子后头,拿着抹布,愣了半天,突然把抹布一扔,冲着古川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十二月三十一号,夜里,盐屿,村部二楼。
林雁翻开本子,正月初八那一页。
第四件,筑地。
她拿红笔,打了一个勾。
勾底下,写了一行字:丸定,四成九。定吉社长。二十七号牌子,举手了。
第五件,香港,勾过了。
第六件,年底,南极。
她在后头,也打了一个勾,勾底下写:十二月二十六号,阿松的船,釜山出港。
她抬头问陈屿:“啥时候到?”
陈屿讲:“一月二十几号。”
“到了,”林雁讲,“再补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