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号,礼拜五,钦博特。
卡洛斯是早上的飞机到的利马,从利马坐车来的,下午三点,到了德福酒家。
他带着一个律师,一个会计。
卡洛斯四十五岁,个子跟他爸一样高,头发往后梳,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一进德福酒家的门,看见墙上的关公像,看见红格子塑料布,看见他爸坐在靠窗户那张桌子旁边,跟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国人一块喝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维加冲他招手。
卡洛斯走过来,坐下,没喝钱德福端上来的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
是他自己写的合同。
他写了三天,写了四十一页。
他讲英语,马天明翻,他讲得很快,讲的全是条款。
闽海出的三千二百万美元,不是给维加家的,是直接打进利马那家银行和智利那家银行,还维加的债,一分钱不经过维加家的手。
闽海拿四成九,维加家留五成一。
公司的名字,维加鱼粉公司,不改。
四个厂,四十二条船,秘鲁国籍,秘鲁船员,不改。
维加鱼粉公司的鱼粉,往后,全部由闽海卖,闽海拿半成。
卡洛斯念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陈屿。
“陈先生,这一条,我要加一句。”
“闽海卖维加的鱼粉,价钱,不能比闽海卖别家的鱼粉低。”
马天明翻完,看陈屿。
陈屿讲:“加。”
卡洛斯拿笔,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又往下念。
念到第四十一页,最后一条。
“闽海手上的四成九,往后,要是想多买,要维加家的人同意。”
“维加家的人要是想卖,先卖给闽海。”
陈屿讲:“好。”
卡洛斯把笔放下,看着陈屿,看了半天。
他讲:“陈先生,我在利马当律师,当了二十年。”
“这四十一页,我写的时候,每一条,都是按你会拒绝来写的。”
“你一条都没拒绝。”
陈屿讲:“卡洛斯先生,您写的每一条,是护着您爸的。”
“闽海要的,只有一条。”
卡洛斯没讲话。
他扭头,看他爸。
维加坐在靠窗户那张桌子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户外头港口那根最高的烟囱,一句话都没讲。
卡洛斯把合同推过去,推到陈屿跟前。
十一月初五,利马。
利马那家银行的总行,在老城中间,一栋灰色的石头楼,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保安。
信贷部在四楼。
信贷部经理,叫冈萨雷斯,四十几岁,胖,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后头,桌上的文件摞得跟山一样。
陈屿、卡洛斯、马天明、戈麦斯,坐在他对面。
冈萨雷斯看了一遍卡洛斯递过来的文件,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回去。
他讲西班牙话,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拿手指头敲桌子。
戈麦斯翻:“他讲,维加鱼粉公司,欠本行两千一百万美元,十一月十五号到期。”
“本行的意见,是十五号,收回抵押的厂和船。”
“收回以后,本行已经有买家。”
卡洛斯讲:“维加家,十五号以前,把两千一百万,全部还清。”
冈萨雷斯看着他,笑了一下。
“卡洛斯先生,维加家,账上,有两千一百万?”
“闽海还。”
冈萨雷斯扭头,看着陈屿。
他看了一会儿,讲了一句。
戈麦斯的脸,一下子红了,没翻。
陈屿问:“他讲啥?”
戈麦斯犹豫了一下,讲:“他讲,中国人,讲的钱,要看到了,才是钱。”
陈屿点点头。
他讲:“你跟他讲,十一月十四号,礼拜六以前,钱到。”
“到了,他叫人来钦博特,把厂门上那条铁链子,拿走。”
戈麦斯翻过去。
冈萨雷斯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拿手帕擦了擦,戴回去。
“陈先生,本行跟智利安第斯渔业,已经谈好了。”
“十五号收回,十六号,安第斯签字。”
冈萨雷斯讲:“本行信贷部,不喜欢,事情谈好了,又变。”
陈屿讲:“冈萨雷斯先生,贵行借出去的,是两千一百万。”
“安第斯出多少?”
冈萨雷斯没讲话。
“一千万。”陈屿说。“贵行亏一千一百万。”
“闽海还两千一百万,一分不少。”
“贵行的行长,喜欢哪一个?”
冈萨雷斯坐在那儿,拿手指头敲桌子的动作,停了。
那天夜里,利马,一家旅馆的大堂。
一个智利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陈屿。
五十来岁,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很贵的羊毛西装,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叫门多萨,智利安第斯渔业的副总裁。
安第斯渔业,是智利北边最大的鱼粉公司,这两年,在智利北边、秘鲁南边,一路买厂。
门多萨讲英语,讲得很好,很客气。
“陈先生,维加那四个厂,安第斯盯了一年了。”
“秘鲁的鱼粉,今年没了,明年也不一定有。”
“闽海是做鱼的,不做鱼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