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愿意出一千二百万美元,从闽海手上,买闽海在维加的四成九。”
“闽海三千二百万进去,一千二百万出来,亏两千万。”
门多萨讲:“可是明年,要是秘鲁没有鱼,闽海亏的,就是三千二百万。”
陈屿讲:“门多萨先生,智利北边,今年,鳀鱼也没了?”
门多萨点点头。
“安第斯的厂,停了几个?”
门多萨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讲:“六个。”
陈屿讲:“明年四月,智利北边的鳀鱼,也回来。”
门多萨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陈先生,你是做鱼的。鱼粉的事,你不懂。”
陈屿讲:“门多萨先生,去年四月,秘鲁的鱼粉,五百五,闽海买了九万三千吨。”
“卖给安第斯的,是智利北边一家贸易行,您认识。”
门多萨脸上的笑,还挂着,不动了。
十一月十号,礼拜二。
香港,梁家俊把三千二百万美元,从闽海香港的账上,打出去。
两千一百万,打到利马那家银行。
一千一百万,打到圣地亚哥那家银行。
十一月十一号,上午十点,利马那家银行,行长办公室。
行长姓奥尔蒂斯,六十岁,头发全白了,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张入账通知单。
维加鱼粉公司,贷款,两千一百万美元,全额还清。
冈萨雷斯站在他桌子跟前。
奥尔蒂斯讲:“冈萨雷斯,这一笔,今年,本行在北边,收回来的,唯一一笔全额的。”
冈萨雷斯讲:“是。”
奥尔蒂斯讲:“安第斯那边,你去讲。”
冈萨雷斯站在那儿,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
钦博特,维加鱼粉公司,一号厂。
利马银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开着一辆小轿车,停在厂门口。
穿夹克的那个,从车上下来,走到铁栅栏门跟前,拿着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他把那条铁链子,一圈一圈解下来,扔进车的后备箱里。
何塞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铁链子,被扔进后备箱。
穿西装的那个,把一张纸,递给何塞,讲了一句。
何塞不识字,拿着那张纸,扭头找人。
维加从厂门里头走出来了,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没讲话,把纸折起来,塞进白衬衫的口袋里。
他扭头,看着那根最高的烟囱。
港口那头,胡安带着四十二条船的船员,一百多个人,从码头上,一路走过来,走到厂门口,站在那儿。
没人喊。
维加站在厂门口,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讲了一句。
胡安站在最前头,听完了,扭过头,冲着身后一百多个人,喊了一嗓子。
一百多个人,这才喊出来。
十一月十三号,夜里,德福酒家。
钱德福关了门,把六七张桌子拼在一块,拼成一张长桌子。
桌上摆满了菜。
炒饭,炒面,咕噜肉,豉汁蒸石斑,姜葱炒蟹,一大盆冬瓜汤。
蟹是胡安的船,今天下午,第一回出港,在礁石边上下笼子,抓回来的。
长桌子一边,坐着维加,胡安,何塞。
还有两个老头。
一个是圣罗莎鱼粉厂的老板,一个是太平洋之星鱼粉厂的老板。
两个厂,都在港口边上,都在那一排不冒烟的烟囱里头,都欠着银行的钱,都等着银行十一月底来收。
这两个老头,四十年,一大半的宵夜,是在这张桌子上吃的。
前天,钱德福一个一个去敲了门。
昨天,陈屿一个一个去看了厂。
今天下午,签了字。
圣罗莎,九百万美元,闽海全要,厂里的一百四十个工人,留下。
太平洋之星,七百五十万美元,闽海全要,二十一条船,船员留下。
长桌子另一边,坐着陈屿,马天明,戈麦斯,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喝多了,站起来,端着一杯皮斯科酒,讲了一大段,讲得满脸通红,讲一句,拍一下自己的大肚子。
戈麦斯笑得没法翻。
马天明问他讲啥。
戈麦斯讲:“他讲,他在卡亚俄做了三十年鱼粉,今年,头一回,给一个中国人当代理。”
“他讲,他去年四月,要是听了马先生的,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就是个老板。”
“他讲,他现在,是个拿半成的。”
“他讲,拿半成,也比趴着强。”
一桌子人全笑了。
维加没笑。
他坐在长桌子头上,端着一杯酒,没喝,看着钱德福。
钱德福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维加讲了一句西班牙话。
钱德福听不懂。
维加又讲了一遍,讲得很慢。
钱德福还是听不懂,扭头找人。
马天明讲广东话:“钱伯,维加先生讲,四十一年,钦博特的老板们,在你这里吃宵夜,打架,吵,喝醉了,你收拾。”
“他讲,今天,钦博特头一回,有唐人,坐在这张桌子上,买厂。”
钱德福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
他站了一阵,把锅铲放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厨房门口的椅背上。
他走过来,在长桌子上,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了。
四十一年,他头一回,在自己的馆子里,坐下来,跟客人一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