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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阿瓦查湾的红鱼子

第二家,在阿瓦查湾南边,叫太平洋拖网公司,手上是狭鳕的配额。

港里靠着十一条拖网船,苏联时候造的,船身上的锈,一道一道往下淌。

船上没人,只有一条船的驾驶台里,亮着一盏灯,是船长自己留在船上看船,两个月,睡在船上。

第三家,最远,在城北边一个叫纳雷切沃的小渔港,是抓帝王蟹的。

港里靠着六条蟹船,船尾堆着一个一个铁笼子,笼子上的铁锈,把码头的水泥地染红了一大片。

码头上,几个船员坐在铁笼子上抽烟,看见伏尔加开过来,站起来了。

一个年轻船员,二十几岁,大胡子,走过来,敲车窗,讲了一段话,讲得很冲。

安德烈摇下车窗,跟他讲了几句。

年轻船员听完,看了看车里,看见坐在后排的陈屿,看了半天,扭头回去,跟那几个人讲了。

那几个人,没再站着,又坐回铁笼子上了。

陈屿问:“他讲啥?”

安德烈讲:“他问,是不是又来一个莫斯科的银行,来看他们的船值多少钱。”

“我讲,是中国人,海参崴那个远东渔业,就是他们的。”

“他讲,远东渔业,他知道。”

“他讲,他表哥,在远东的船上,这个月的工钱,照美元发的。”

那天下午,陈屿去了奥莉加的家。

奥莉加的家,在港口后头的山坡上,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楼是六几年盖的,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墙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

她家在三楼,两间屋子。

一间屋子,住着她,她女儿,女儿的两个孩子。

女儿的丈夫,是厂里的船员,七月出海,船是公司的,公司的钱在银行里,船回来了,工钱没回来。

另一间屋子,是厨房。

奥莉加打开厨房的柜子。

柜子里,是土豆。

一麻袋土豆,半麻袋,还有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是腌鲑鱼。

没有米。

没有面粉。

奥莉加的女儿,三十几岁,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拉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在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这一群陌生人。

那个孩子,五六岁,脸冻得红红的。

陈屿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柜子。

他讲:“谢尔盖,远东海参崴的仓库里,有没有米?”

谢尔盖讲:“有。船员食堂的,还有日本运来的。”

“面粉呢?油呢?”

“有。”

“今天夜里,装船。”陈屿说。“三家公司,多少工人?”

谢尔盖翻本子:“一千九百几十个。”

“一家,一袋米,一袋面粉,一桶油。”

“先到。”

陈屿说:“工钱,瑞士人明天来,谈完了,再发。”

“米,今天夜里就装。”

谢尔盖站在奥莉加家的厨房门口,拿笔在本子上记。

记完了,他扭头,冲着伊万诺夫,讲了一句俄国话。

伊万诺夫没回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他从海参崴带来的,蹲下来,递给奥莉加女儿身后那个孩子。

孩子看着他,没敢接。

奥莉加的女儿讲了一句。

孩子接过去了,攥在手里,没吃。

那天夜里,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港口边上一家旅馆。

旅馆是苏联时候的,五层,暖气不热,陈屿穿着棉袄坐在屋里。

安德烈拿着一瓶伏特加,两个杯子,敲门进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陈屿也倒了一杯。

陈屿没喝。

安德烈自己喝了,讲:“陈先生,明天那个瑞士人,姓施密特,苏黎世那家银行的,专门处理坏账。”

“他来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讲了价。”

“三家公司,押在瓦西里耶夫银行的股份,六成到八成不等,他要六千万美元。”

“他讲,日本大洋商事,上个礼拜,也来问过。”

“大洋商事出三千万,要拖网公司那十一条船,要蟹船,不要鲑鱼公司。”

“他讲,鲑鱼公司,一个做鱼子的厂,一堆老头老太太,不值钱。”

“还有一家韩国的,”安德烈讲,“出得更低。”

陈屿讲:“工人的工钱呢?”

安德烈又喝了一杯。

“施密特讲,工人的工钱,是公司的事,不是银行的事。”

“大洋商事讲,工人,不要。”

陈屿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杯没喝的伏特加。

窗户外头,是阿瓦查湾,夜里,湾对面那座尖尖的火山,山顶上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

安德烈讲:“陈先生,你明天出多少?”

陈屿讲:“安德烈,你是律师。”

“你算过,三家公司,一千九百几十个工人,两个月的工钱,欠港口的,欠电力公司的,欠油公司的,一共多少?”

安德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照卢布,三千四百万。照今天的美元,两百万多一点。”

陈屿讲:“明天,闽海出三千八百万美元。”

“三家,全要。”

“工钱,欠的债,闽海另外出,先出。”

安德烈拿着杯子,停住了。

“三千八百万,”安德烈讲,“施密特要六千万。”

陈屿讲:“施密特要的是快。”

“大洋商事出三千万,不要鲑鱼公司,不要人。”

“瑞士人拿三千万,鲑鱼公司剩在手上,一个做鱼子的厂,一堆老头老太太,他去堪察加找谁卖?”

安德烈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把陈屿那杯伏特加,端过去,自己喝了。

“陈先生,”安德烈讲,“九五年,我讲律师费不收。”

“今年,我也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