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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一千九百袋米

九月初四,上午十点,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旅馆二楼一间小会议室。

施密特是早上的飞机到的。

五十几岁,瘦高,头发是灰的,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头套着一件黑大衣,大衣没脱,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摆着一个黑皮包。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三十几岁,戴金丝眼镜,穿着一件长呢大衣,大衣的领子磨毛了,袖口上有一块油渍。

波波夫。

九五年,他穿着这件大衣,坐在海参崴远东渔业四楼,讲瓦西里耶夫银行要闽海卖出五成一。

三年,大衣还是那一件,人瘦了一圈,脸是黄的。

他看见谢尔盖跟着陈屿进门,眼睛往地上看了。

施密特讲英语,讲得很快,很干脆,跟一台机器一样。

“陈先生,本行受债权人委托,出售瓦西里耶夫银行持有的三家公司股份。”

“堪察加鲑鱼渔业,七成二。太平洋拖网,八成。纳雷切沃蟹业,六成一。”

“三家公司剩下的股份,在原来的厂长、船长、工人手上,零零碎碎,本行不管。”

“价钱,六千万美元。”

“本行,这个礼拜,要签。”

陈屿讲:“三千八百万。”

施密特没有一点表情。

“日本大洋商事,出价三千万,只要拖网和蟹业两家。”

“闽海三千八百万,三家全要。”陈屿说。“另外,三家公司,欠工人的两个月工钱,欠港口、电力公司、油公司的钱,闽海出,签字以前,先付。”

施密特看着他。

“那一笔,是多少?”

安德烈在旁边讲:“两百一十万美元。”

施密特打开黑皮包,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

他扭头,跟身后的波波夫,讲了几句德语。

波波夫听不懂德语,站在那儿,愣着。

施密特又改讲英语,讲给波波夫听:“你是本地的顾问,你讲,这个价,本地,还有没有人出更高?”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波波夫。

波波夫站在施密特身后,两只手插在那件磨毛了领子的大衣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谢尔盖。

谢尔盖没看他。

波波夫讲:“没有。”

“堪察加,莫斯科的银行,这个月,关了一大半。”

“剩下的,自己都在找买家。”

波波夫讲:“俄国人,没有人,拿得出美元。”

施密特点点头,把计算器放回皮包里。

他又看了陈屿一会儿,讲:“陈先生,本行在亚洲,处理过韩国、泰国、印尼的坏账。”

“去年十二月,釜山,韩一远洋,买家是闽海。”

“去年九月,比通,南安黄氏的日本银行借条,买家是闽海。”

施密特讲:“今年,堪察加,买家还是闽海。”

“本行的人,在苏黎世,讲了一句话。”

“他们讲,哪里的银行垮了,去问一问,闽海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三千八百万。”

九月初五,下午。

签字,在旅馆那间小会议室里。

施密特签完字,看了一眼表,拿起黑皮包,讲了一句“再见”,赶飞机走了,大衣从进门到走,一直没脱。

屋里剩下闽海的人,安德烈,还有波波夫。

波波夫站在门口,没走。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他跟前,递给他。

波波夫接过去,没打开,拿在手里。

谢尔盖讲:“佣金。”

波波夫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阵,抬起眼睛,看着谢尔盖。

他讲了一句俄国话,讲得很轻。

谢尔盖讲了一句,也很轻。

波波夫把信封揣进大衣里,冲着陈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金老师后来跟陈屿翻,那两句话。

波波夫讲:“谢尔盖,九五年,我在门口讲的那句话,是瓦西里耶夫让我讲的。”

谢尔盖讲:“我知道。去看你老婆吧。”

九月初八,早上七点。

阿瓦查湾。

一条冷藏运输船,从湾口开进来,船身是白的,船头刷着俄文,底下一行小字:远东渔业,闽海集团全资子公司。

船从海参崴开过来,走了四天。

船舱里,装的不是鱼。

是米。

一千九百几十袋米,一千九百几十袋面粉,一千九百几十桶豆油。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三家公司的工人,工人的老婆,工人的孩子。

鲑鱼公司的,拖网公司的,纳雷切沃蟹业的,从城北边坐着卡车赶过来。

伊万诺夫站在码头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喇叭里喊的是俄国话,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叫。

叫一个,上去一个,签字,领一袋米,一袋面粉,一桶油。

再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两个月的工钱,照美元算,照今天的价,换成卢布。

头一个名字,伊万诺夫叫的,是奥莉加。

奥莉加走上去,签了字,没去扛米。

她站在那一堆米袋子跟前,拿手摸了摸最上头那一袋。

麻袋上印着字,中文,她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