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釜山港。
那八条新船,还靠在原来的码头上。
今天,船上有人了。
每一条船的船头,搭着竹子脚手架,脚手架上站着两个工人,拿着滚筒,蘸着白漆,一下一下,把船头那一行红字刷掉。
HANIL OCEAN。
刷一遍,红字还透出来。
刷两遍,淡了。
刷三遍,没了。
刷完了,另一个工人拿着一张纸板,纸板上刻好了字,贴在船头上,拿深蓝色的漆,一个字一个字地喷。
MINHAI KOREA。
码头边上,站着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八条新船上的船员。
去年五月,这八条船从船厂接回来,他们一个一个上了船,一个一个又下来,在家里坐了一年半。
今天早上,闽海韩国水产发了通知,八条新船,二十七号出港,去基里巴斯。
他们来看自己的船。
那个在十二月初六头一个举手的年轻水手,李明浩,站在码头最前头,看着第三条船的船头,看着那一行红字,一遍一遍被刷没。
他扭头,跟旁边一个老头讲话。
老头就是那天站在港边栏杆跟前,跟许老板讲日语的那一个,他儿子是第三条船上的轨机长。
老头今天,儿子站在他旁边。
朴永哲也在码头上。
他站得离所有人都远,站在码头尽头一根系缆桩旁边,穿着那件黑西装,外头套着一件旧呢子大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那八条船。
看着工人一遍一遍,刷那一行红字。
陈屿从码头那头走过来,走到系缆桩跟前,站在他旁边。
崔翻译跟在后头,站得远远的。
两个人站着,看了一阵。
朴永哲先开口了,讲的是日语。
陈屿不会日语,扭头找崔翻译,朴永哲摆了摆手,改讲英语,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陈会长。”
“那一行字,我请釜山最好的师傅写的。”
“写的那天,我在船头,看了一个下午。”
陈屿讲英语,也讲得很慢,他会的英语,这几年跟马天明学的,不多。
“朴先生,二十七号,出港。”
朴永哲点点头。
“去基里巴斯。”
“嗯。”
朴永哲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扶着那根系缆桩,桩上有冰,他没松手。
他讲:“我,没有船了。”
陈屿没接话。
他扭头,招手,把崔翻译叫过来了。
有些话,他的英语讲不了。
陈屿讲:“朴先生,八条新船,七条,船长都定了。”
“是韩一原来的船长。”
陈屿说:“第一条,缺一个船长。”
崔翻译翻过去。
朴永哲扶着系缆桩,一动不动。
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屿,看了半天。
“你讲啥?”
陈屿讲:“一号船,缺一个船长。”
“朴先生,一九八四年,您在高雄前镇,是船长。”
朴永哲的嘴动了一下。
他讲韩国话,讲得很急,崔翻译跟着翻。
“我是韩一的会长。我是把韩一搞垮的人。”
“你让我去当船长?”
“那一千四百个船员,他们会怎么看我?”
陈屿讲:“那天在银行,您讲,那五十二条船上,每一条的船长,轨机长,名字您都记得。”
“一个会长,记得一千四百个人里头,一百多个人的名字。”
陈屿说:“他们,也记得您。”
朴永哲没讲话。
码头上,第一条船的船头,工人喷完了最后一个字母,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MINHAI KOREA。
船头底下,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数字,是船的编号,工人没刷,留着。
1。
朴永哲看着那个数字。
他站了好一阵。
然后,他问:“一号船,渔捞长是谁?”
陈屿讲:“您挑。”
朴永哲转过身,冲着码头那头,那一片看船的人里头,喊了一个名字。
喊得很响。
“金!”
金渔捞长站在人群里,听见了,愣住了。
他挤出来,一路小跑,跑到系缆桩跟前,站住了,喘着气,看着朴永哲,看着陈屿。
朴永哲讲了一句韩国话。
崔翻译没翻。
崔翻译站在旁边,拿手捂着嘴,扭过头去了。
金渔捞长站在那儿,听完,看着朴永哲,看了一会儿,把头上的毛线帽子摘下来了,攥在手里。
他弯下腰,冲朴永哲,鞠了一个躬。
然后又冲陈屿,鞠了一个。
那天晚上,陈屿问崔翻译,朴永哲那句话讲的是啥。
崔翻译讲:“他讲,金,去年四月,是我让你贴过去开灯的。”
“今年,你跟我,去把闽海的鱼,钓回来。”
十二月二十五号,斐济,苏瓦港。
夏天,热。
蔡渔捞长二十三号从釜山飞回来,下飞机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厚棉袄,一出机场,汗就下来了。
苏瓦港最好的那段码头上,靠着二十条船。
船身上,还刷着HANIL OCEAN。
九五年十二月,这二十条船靠进来的时候,是崭新的,雪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