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礼拜六,釜山。
韩一远洋的主贷银行,釜山支行,五楼会议室。
长桌子一边,坐着银行的人。
中间是汉城总行派下来的一个副行长,六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直没笑过。他旁边,是釜山支行的支行长。
支行长就是前年给韩一批斐济二十条新船贷款的那一个。去年五月,他在这间楼里,给朴永哲看过一沓报表,讲汉城总行点了三家远洋公司的名字,韩一是头一个。
长桌子另一边,是空的。
两家出价的,一家一家进来讲。
头一家,是大洋商事。
大洋商事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釜山办事处的所长,四十几岁,戴金丝眼镜,讲英语,讲得很流利。
他讲了半个钟头。
讲完了,放下一份文件。
八条新船,一条三百万美元,两千四百万。
甘川两座冷库,两千八百万。
斐济二十条,阿根廷三十条,还有两条旧冷藏运输船,船龄太老,不要。
一千四百个船员欠的工钱,是韩一的债务,跟船不跟人,大洋商事不承担。
一共,五千二百万美元。
副行长看着那份文件,拿笔在上头划了几道,问:“剩下的五十二条船,贵社的意见是?”
所长讲:“拆船厂。按废钢价,一条船,二三十万美元。”
“一共一千二百万上下。”
副行长没讲话,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大洋商事的人出去了。
第二家,闽海。
陈屿进来,身后跟着梁家俊、孟会计、许老板。
朴永哲也进来了。
副行长愣了一下,看着朴永哲,看着支行长。
支行长小声讲:“朴会长讲,他要讲几句话。”
副行长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朴永哲没坐,站在长桌子的一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剃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先冲着副行长,弯了一下腰,弯得很深。
然后他讲。
讲韩国话,崔翻译站在陈屿身后,小声翻。
“副行长,韩一远洋,是我搞垮的。”
“不是汇率,不是国际货币基金。”
“是我,借了太多钱,买了太多船。”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副行长手里的笔,停住了。
朴永哲讲:“韩一的东西,银行卖给谁,是银行的事。”
“我今天来,只讲一件。”
“韩一的船员,一千四百个。九月起,三个月,没发工钱。”
“他们的船,在阿根廷,在斐济,在苏瓦港,被港口扣着,是他们守着的。”
“甘川那两座冷库,公司讲不发工钱,看库的三个人,没走,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记温度,记到今天。”
“大洋商事,要八条新船,要两座冷库,不要人。”
“剩下五十二条船,送去拆船厂。”
朴永哲讲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副行长,讲了最后一句。
“那五十二条船上,每一条,都有一个船长,一个轨机长。”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他又弯了一下腰,退到墙边上,站着,没再讲话。
陈屿开口了。
他讲得很短。
梁家俊把闽海的文件,放在副行长跟前。
六十条船,全要。八条新船,斐济二十条,阿根廷三十条,两条冷藏运输船。
甘川两座冷库。
一共,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
一千四百个船员,九月起欠的工钱,闽海先发。
发完了,再签字。
船,挂韩国旗,在韩国注册一家公司,叫闽海韩国水产。
船员,愿意留下的,全留下。
副行长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
他扭头,跟支行长,小声讲了几句韩国话。
支行长讲:“副行长,这个数,比大洋商事,多八千三百万美元。”
副行长没讲话,拿笔,在大洋商事那一页纸上,写着一千二百万的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他抬头,看着陈屿,讲英语。
“陈先生,闽海出价,是美元?”
“美元。”
“哪一天付?”
陈屿讲:“船员的工钱,发完的那一天。”
“哪一天发?”
“后天。”
十二月二十一号,礼拜天,夜里。
釜山支行的金库,开着。
梁家俊跟孟会计,坐在金库外头的一张桌子边上,看着银行的人,一捆一捆往外搬钱。
韩元。
一万块一张的,一百张一捆,一捆一捆码在铁推车上。
闽海从香港汇过来的美元,今天下午到的账,照今天的价,一千七百一十韩元换一美元,换成现钱。
一千四百个人,三个月工钱,一共是九十一亿韩元。
九月的时候,照九百块一美元算,是一千万美元。
今天,五百三十万美元。
孟会计拿着计算器,按了三遍,按完了,把计算器放下,讲:“家俊,陈总讲,照九月的美元算。”
“嗯。”
“照九月的美元算,一千万美元,今天换成韩元,是一百七十一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