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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香港的楼跟股票一块往下掉

十月二十三号,礼拜四,香港,闽海大厦十九楼。

早上九点五十,梁家俊站在他办公室的窗户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一口没喝。

桌上那台彭博终端机,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数字,全是绿的。

香港的股票,绿的是跌。

恒生指数,从开盘起,一路往下掉。

九点五十,掉了六百点。

十点,掉了八百点。

外头的大屋子里,二十几个做财务的,全站起来了,围着几台终端机,没人讲话。

这个礼拜,香港的股票,已经掉了三天。

昨天夜里,香港的银行跟银行之间借钱,隔夜的利息,一下子涨到了三百厘。

梁家俊九月从东京回来,陈屿在电话里跟他讲过:秋天,香港的股票要掉。

他以为是十一月。

十点半,他往盐屿打电话。

林雁接的。

林雁讲:“他在村部,我去叫。”

等了一会儿,陈屿接了。

梁家俊讲:“陈总,恒指今天,掉了一千点往上。”

“闽海香港呢?”

梁家俊看了一眼屏幕。

“七块一。”

“八月,是十九块二。”

电话那头,陈屿讲:“嗯。”

梁家俊讲:“陈总,七块一,比九四年上市的三块八,还高。”

“没到。”

“那啥时候到?”

“明年八月。”

梁家俊握着听筒,看着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往下掉的数,讲:“陈总,那今天啥都不做?”

“做。”陈屿说。“家俊,你查一家公司。”

“德昌冻品。”

梁家俊愣了一下。

德昌冻品,他当然知道。

香港做冻品批发最大的一家,五十年代郑德昌在上环一间铺子起的家,冻鸡,冻肉,冻鱼,冻虾,香港一千六百多家酒楼,一半从德昌进货。

两家大超市的冻品柜台,也是德昌供的。

八九年上市。

郑德昌今年七十八,公司交给他大儿子管。

梁家俊一边讲话,一边在终端机上敲德昌冻品的代码。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

“一块四。”

梁家俊自己念出来,念完了,自己愣住了。

“八月,是四块六。”

陈屿讲:“他大儿子,这两年,拿公司的地皮去银行押了钱,买了九龙塘三块地,要盖楼。”

“银行的钱,是按香港银行之间的利息算的。”

“昨天夜里,三百厘。”

梁家俊坐下了。

屏幕上,德昌冻品,一块三五。

陈屿说:“家俊,郑老爷子,这两天,会让人来找闽海。”

“谁?”

“何生。”

梁家俊扭头,看着门口。

何生今年七十一,八九年闽海香港开张,他是那六个人里头的一个,现在还挂着闽海香港的顾问,一个礼拜来两回,喝茶,看报纸。

何生是郑德昌的同乡,广州西关人,两个人在上环,隔一条街,做了四十年邻居。

下午三点,何生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拄着一根藤拐棍,走得很慢,进了十九楼,没去他平时坐的那张藤椅,直接进了梁家俊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坐下,喘了半天气,讲:“家俊,我找陈生。”

梁家俊讲:“何伯,陈总讲,您今天会来。”

何生愣住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梁家俊,看了好一阵,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何生讲:“八六年,他跟省公司的人来香港考察,在茶楼里,把洗手的柠檬茶喝了。”

“我那时候,笑了他三年。”

十月二十五号,礼拜六。

上环,德昌冻品的老铺子。

老铺子在德辅道西,就在梁记隔壁那条街,门面很窄,里头很深,一进门,一股冷气扑出来,冷气里是冻鱼冻肉的味道。

铺子最里头,一间小办公室,屋里一张红木桌子,桌上一个很大的算盘。

郑德昌坐在桌子后头。

七十八了,胖,脸上的肉往下垂,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白背心,背心外头披着一件格子衬衫。

他大儿子没在。

陈屿坐在他对面,何生坐在旁边。

梁家俊站在门口。

郑德昌讲广州话,何生翻成普通话。

“他讲,他五二年,从广州挑着一担咸鱼,走罗湖桥过来。”

“在上环,租一个楼梯底,卖咸鱼,卖了六年。”

“五八年,买了头一台冰柜,卖冻鸡。”

“他讲,他这一辈子,没跟银行借过一分钱。”

郑德昌讲到这里,停住了,拿手拍着那个大算盘。

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响。

他又讲了一大段,讲得很急,讲到后头,嗓子哑了。

何生翻的时候,声音很低:“他讲,他儿子,押了公司的地皮,押了四亿港币,买九龙塘的地。”

“昨天,银行来人了,讲下个礼拜,要收回来一半。”

“收不回来,就拍卖公司押的那三块地皮,那三块地皮上,是德昌的三座冷库。”

“冷库没了,”何生翻,“德昌就没了。”

郑德昌坐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陈屿。

他又讲了一句,这句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