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账,是一九九三年正月初八念的。
念账那天,天阴着,下着小雨。
船员学校前头那片空地上搭了三个大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两千四百多人,棚子外头站着的,还有几百人,打着伞。
这一年,闽海的人多了。
四条俄国大船上的一百二十几个俄国人,一大半跟着伊万诺夫留在了盐屿过年。他们住在船员学校旁边新盖的一栋楼里,楼里有暖气,是专门给他们装的。
毛里塔尼亚那十条船上,巴勃罗带来的十几个西班牙人,也有六个回盐屿过年。
台湾许老板带来的十四条船上的老渔捞长,二十一个,也来了。
日本的铃木、山田、小岛、森、田中,一个都没少。
棚子底下,讲霞浦话的、讲舟山话的、讲上海话的、讲闽南话的、讲日本话的、讲俄国话的、讲西班牙话的,吵成一片。
孟会计站在最前头那张桌子后头,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喊了三回“安静”,没人听。
最后是郑水生站到桌子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霞浦话:“都给老子闭嘴!”
棚子底下一下子静了。
俄国人、西班牙人、日本人,听不懂他吼的啥,可听懂了那个嗓门,全都愣住了,扭头看着这个站在桌子上的黑脸老头。
伊万诺夫坐在第三排,扭头问金老师:“那个人是谁?”
金老师想了半天,不知道咋翻译剥皮鱼号,最后讲:“他是……船长。一条很有名的船的船长。”
孟会计念账,念了一个半钟头。
金老师在俄国人那边翻译,马天明在西班牙人那边翻译,小吴在日本人那边翻译,许老板在台湾人那边翻译。
一个数一个数地念。
草虾,最后一季,净的九千五百万。
卖塘,一亿九千万,扣掉账面上的,赚了一亿七千万。
三都澳黄瓜鱼,净的一亿三千万。
烤鳗,净的四千五百万。
鱿钓,北太平洋十二条船,阿根廷十条船,净的九千万。
白令海狭鳕,四条俄国船,净的九千万。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俄国人那一片,金老师翻译完,伊万诺夫站起来,冲着四周鞠了一躬。俄国人全站起来了,一个个冲着四周鞠躬,鞠得乱七八糟。
棚子底下哄地笑了,笑完了一片掌声。
西非,比绍、毛里塔尼亚,净的七千万。
念到这一句,西班牙人那边,巴勃罗站起来,没鞠躬,把他那顶黄色的渔民帽子摘下来,冲着四周挥了一圈。
鱿鱼丝,净的三千万。
苗和研究所,五百万。
国内各地销售、带鱼、剥皮鱼、海蜇皮、干货、香港,两千五百万。
外汇额度,三千万。
扣掉:俄国船、大连修船、学校、研究所、冷库扩建、十四条流网船的定金,还有各项开支,八千万。
孟会计把最后一页纸放下。
“一九九二年,闽海水产股份有限公司,全年净利……”
他停了一下,这回没摘眼镜,也没看老周。
“七亿。”
棚子底下,两千四百多个人,没有声音。
俄国人听金老师翻译完,一个个张着嘴。伊万诺夫扭头问金老师,七亿人民币是多少美元,金老师讲一亿两千多万美元,伊万诺夫听完,拿手捂住了嘴。
他在远东渔业联合公司干了二十年,远东渔业联合公司四十三条大船,最好的一年,一整年的利润,是两千万卢布,那时候一卢布一美元多。
去年,远东渔业联合公司,亏了。
棚子底下,还是没人讲话。
然后,坐在第一排的老周,站起来了。
他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他站起来,没讲话,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本记事的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冲着棚子底下两千四百多人,把本子举起来。
没人看得清本子上写的啥。
老周举着本子,站在那儿,举了半天,然后大声念:
“九二年十一月,闽海卖塘。报纸讲重大失误,县长来问,十一户股东退股,东澳卖塘,后港不卖。”
“九三年,看。”
念完了,老周把本子合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