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三号,许老板到了盐屿。
他是从高雄飞香港,从香港飞福州,从福州坐车来的。林雁从香港陪着过来。
许老板五十六岁,个子不高,胖,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往后梳着,梳得很整齐。他穿一件灰色的西装,西装的扣子扣不上,肚子顶出来。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盐屿村口,看了一会儿村口那块亚运会的水泥牌子,又看了一会儿老埠头那边泊着的那四条俄国大船。
看完了,他扭头问林雁,讲的是闽南话:“陈生人在哪里?”
陈屿是在老埠头的堤上见的他。
陈屿没请他去会议室。
他站在堤上,身后是那四条俄国大船,脚底下是老埠头的石头堤。
许老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半天。
“你就是陈屿?”
“许老板。”
“八九年八月,北太平洋,那个跟我的人讲闽南话的年轻人,是你?”
“是我。”
许老板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那年讲,三年以后,流网船一条都不许来。”许老板说。“我的人回去跟我讲,我笑了一个礼拜。”
“嗯。”
“联合国八九年年底通过了头一个决议,讲九二年六月以前要停。”许老板说。“我还是不信。美国人日本人吵了十几年,每年都讲要停。”
“九一年年底,联合国又通过一个。”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全停了。”
许老板讲到这里,停住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三回才点着。
“我东隆渔业,十四条流网船。”许老板抽了一口烟。“去年十二月,最后一个航次回来,全部泊在高雄港。”
“十四条船,在高雄港泊了三天,港务局来通知,讲流网船不许再出港。”
“我去找渔业署,渔业署讲,政府有补贴,一条船按吨位给钱,船交给政府拆。”
“补贴是多少?”
许老板没马上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手上那根烟,看了半天。
“一条船,按废铁价的六成。”
堤上没人讲话。
海风从澳口吹进来,吹得许老板那几根头发一下子乱了。
“陈生,”许老板把烟扔在堤上,拿脚踩灭了,“你那年讲的那句话,还算不算?”
陈屿看着他。
“算。”
许老板的身子晃了一下。
“废铁价,加两成?”
“废铁价,加两成。”
许老板站在堤上,嘴唇抖着,半天讲不出话来。
废铁价的六成,是政府补贴。
废铁价加两成,是闽海。
一条船,差一倍。
十四条船。
“陈生,”许老板的声音是哑的,“你为啥……为啥要守这句话?”
“许老板,那句话,是闽海讲出去的。”
许老板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高雄港做了三十年渔业。三十年里,他见过很多大陆的人,也见过很多台湾的人,见过很多日本韩国的人。
他见过的所有做生意的人,讲出去的话,能守一半,就算好的。
许老板讲:“陈生,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四条船,现在在高雄港,有多少人来问?”
“多少?”
“一个都没有。”许老板说。“流网船,打不了鱼了,改钓鱿鱼要花一大笔钱,改运输船太小,改别的啥都不像。”
“全台湾一百几十条流网船,现在全在港里趴着,没人要。”
陈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