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
“何经理。”
“鱼呢?”
四个纸箱抬出来。
何经理蹲下去,把第一个箱子打开,把第一个袋子拿出来,对着光看。
袋子里两条石斑,鳍在动。
他把袋子放下,打开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打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袋子里,一条在动,一条不动。
何经理把那一袋放到一边。
第十二个,两条都在动。
第十三个,一条不动。
十八个袋子全部打开,何经理站起来。
“陈屿。”
“何经理。”
“三十五条,活二十九条。”
阿灿在旁边把嘴张开了。
“何……何经理,那不是死了六条?”
“死了六条。”
“那……”
“阿灿。”陈屿说。“你别急。”
何经理在货运处的水泥地上蹲下去,把手伸进一个袋子里。
摸了摸鱼身。
“陈屿,你过来。”
陈屿蹲下去。
“你摸这一条。”
陈屿把手伸进袋子里。
那条鱼很凉,身上滑,尾巴在动。
“摸出什么来了?”
“它有劲。”
“对。”何经理站起来,“陈屿,我做这一门十四年,我从广东、海南往香港送活鱼送了十四年。”
“何经理。”
“你今年从福建送到广州,路上二十四个钟头,四十二条活到二十九条。”何经理说。“成活六成九。”
“何经理,六成九不够。”
“陈屿,你晓不晓得我们从海南送到广州,成活是多少?”
“不晓得。”
“七成到七成五。”何经理说。“海南到广州两天。”
陈屿站在那儿。
“何经理,您的意思是……”
“你第一趟,六成九。”何经理说。“陈屿,你这个数比我做了十四年的数,只差半成。”
那二十九条石斑,当天下午从广州上了去香港的车。
五月十九,何经理打电话到盐屿。
接电话的是老周。
“喂?闽海公司。”
“我找陈屿!”
“何经理?您等一下。”
陈屿接过电话。
“何经理。”
“陈屿,鱼到香港了。”
“活了几条?”
“二十七条。”
“路上又死了两条。”
“陈屿,你听我讲完。”何经理在电话那头说。“二十七条,一共九十一斤四两。香港那边给的价,一斤四十二块港币。”
陈屿把话筒握紧了。
“九十一斤四两,一斤四十二。”
“三千八百三十九块港币。”何经理说。“折人民币,一千五百三十六。”
老周在旁边听着,把算盘打了一下。
“九十一斤四两,一千五百三十六。”老周说。“阿屿,一斤十六块八。”
陈屿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说话。
石斑死的一块四。
活的送到香港,一斤十六块八。
十二倍。
“陈屿?”
“何经理,我在。”
“我今天要跟你讲一件事。”何经理说。“这一趟的钱,路费、机票、货运、我这边的手续,一共花了四百六十块。”
“那净的是一千零七十六。”
“对。”何经理说。“陈屿,四十二条鱼,一百四十七斤,你在盐屿卖给我死的,是两百零六块。今天活着到香港,净的一千零七十六。”
“何经理,我今天不算这个。”
“那你算什么?”
陈屿把手上的笔在纸上放下。
“何经理,我算的是那十三条。”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哪十三条?”
“四十二条走了二十九条到广州,二十七条到香港。”陈屿说。“路上死了十五条。”
“陈屿,第一趟死十五条不算多。”
“何经理,我今天不是嫌多。”陈屿说。“我是要问:这十五条是在哪儿死的?”
“……你说。”
“两条死在福州郊外,因为大鱼耗氧多,桶不够,我们在路边买了两口腌菜缸。”
“嗯。”
“五条死在机场那间屋子里,因为没有海水,我们拿自来水加盐配的,一百斤三斤,是梁师傅估的。”
“嗯。”
“六条死在飞机上,我不晓得为什么。”
“最后两条死在广州到香港的路上。”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陈屿。”
“何经理。”
“你这几句话讲完,我心里发凉。”
“为什么?”
“因为我做了十四年,我从来没有把死在哪儿一条一条记下来过。”何经理说。“死了就是死了,我们算个总数,摊进成本里。”
“何经理,那您明年怎么少死?”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不晓得。”
“何经理。”
“你说。”
“我这一趟死的十五条,有十三条我晓得为什么。”陈屿说。“下一趟我要把那十三条救回来。”
“怎么救?”
“第一,福州机场那间屋子里,我要放一个水箱,装海水,从盐屿拉过去。”陈屿说。“第二,桶要按鱼的大小分,大鱼一桶三条,小鱼一桶七条。”
“第三呢?”
“第三,飞机上死的那六条,我要去问。”
“问谁?”
“问装机的人。”陈屿说。“问货舱里温度多少,问箱子是不是叠着放的,问放了几个钟头才起飞。”
何经理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了。
笑完他说了一句话。
“陈屿。”
“何经理。”
“下一趟你什么时候来?”
“六月。”
“六月你送多少?”
陈屿看了一眼窗外。
老埠头那边,闽海八号泊在那儿。旁边是九号、十号、十一号,还有七号和二旺哥那条船。
再往北,那片滩上正在打桩。那是船厂的地基,四月初动的工。
“何经理,六月我送三百斤。”
“三百斤?你那个舱只装得下一百五。”
“六月我有两条船改好。”
“那你一个月送多少趟?”
“两趟。”
“陈屿。”何经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个月六百斤活石斑,一斤十六块八,一个月一万块。”
“何经理,一万块不多。”
“陈屿,你还嫌少?”
“何经理,我今天问您一句。”陈屿说。“香港一年吃多少活石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几百吨。”
“几百吨里头,福建占多少?”
“今天以前,一斤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