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早上,陈屿在船厂的工地上。
那片滩已经不是滩了。
四月动的工,五个月,滑道铺好了,绞车装上了,龙门架立起来了。东冲来的四个老师傅住在工棚里,带着盐屿这边二十六个学徒。
第一条船的龙骨已经上了架。
那是一条二十六匹的木壳船,图是翁厂长画的,锤子叔照着放的样。
锤子叔今天在龙骨底下钻着,用手在那根整木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阿屿。”
“锤子叔。”
“这根龙骨我摸了三天。”
“怎么样?”
“没有节,没有裂,纹是顺的。”锤子叔从龙骨底下钻出来,身上全是木屑,“阿屿,这根木头是我三月里在闽北挑的。四十七根杉木里头挑的这一根。”
“那这条船什么时候下水?”
“十月。”
陈屿站在龙门架底下,抬头看那根龙骨。
一九八三年七月初七,他把一条修了三十年的老船开出老埠头。
一九八五年八月,他站在自己的船坞里,看着自己的第一根龙骨。
“锤子叔。”
“你说。”
“这条船叫闽海十二号。”
“晓得。”
“十二号以后呢?”
锤子叔把手上的木屑拍掉。
“阿屿,你要几条?”
“今年年底十二号下水。明年我要五条。”
锤子叔的手停住了。
“五条?”
“五条。”
“阿屿,一个坞一次只能造一条。”
“那就再修一个坞。”
“修坞要地。”
“北边那片滩还有。”
锤子叔在工地上站着,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十点半,阿灿从村里跑过来了。
“屿哥!福州来电话了!”
“谁?”
“林同志。”
陈屿跑回村里的时候,那个电话还在等着。
“林同志。”
“陈同志,我今天不是讲生意的。”林翻译在电话那头说。“中川先生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日本气象厅昨天发的报,一个台风在关岛东北生成,往西北走。”
陈屿把话筒握住了。
“他说了什么位置?”
“他说:北纬十七度,东经一百三十八度。”
“往哪儿走?”
“往西北。”
陈屿站在电话机旁边,很久没有出声。
“陈同志?”
“林同志,麻烦您问中川先生一句:他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
“他讲的时候我也问了。”林翻译说。“他说:去年他在盐屿住过三天,他看见你们的晒场和池子全在海边。”
“还有呢?”
“他说:他在日本静冈的养鳗场,一九七九年被一个台风冲掉过。”
陈屿把话筒放下的时候,手上出了一层汗。
一九八五年,八月。
他上辈子二十岁。
那一年八月他在福州的码头上扛包。
他记得那一场台风。
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那一年八月底,福州的码头停工了六天。六天没活干,他和另外二十几个人在工棚里挨了六天,最后是工头拿了两袋米出来,一人分了三斤。
他记得工棚外头那些人讲的话。
他们说浙江那边死了人。
他们说宁德那一片,有一个村的船全没了。
他记得那句话,是因为他那时候刚从霞浦出来两个月。
八月十七下午,闽海公司在晒场那间棚里开了一个会。
到会的是所有股东和六条船的船老大。
陈屿说了一句话。
“今天开始,所有船回港。”
棚里那些人愣住了。
“阿屿,现在正是好时候啊。”
“闽海九号和十一号昨天刚出去。”
“十号在阿水礁,货还没装满。”
“全部回来。”陈屿说。“今天下午发信号,明天中午以前全部靠堤。”
“为什么?”
“有台风。”
棚里那些人对看了一眼。
海生伯先开口了。
“阿屿,你从哪儿听来的?”
“福州来的电话。”
“县里发预报了?”
“没有。”
“那是谁讲的?”
“中川。”
棚里一下子嗡起来了。
“日本人?”
“阿屿,日本人隔着一个海,他晓得我们这儿有台风?”
“他们的气象厅昨天发的报。”陈屿说。“台风在关岛东北生成,往西北走。”
“关岛在哪儿?”
“很远。”
“那要多久到我们这儿?”
“照往年的走法,五到七天。”
海生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阿屿,五到七天。那还早得很。”
“海生伯,我今天不是要马上关门。”陈屿说。“我今天要做的是三件事。”
“你讲。”
“第一:六条船全部回港,回来以后不出去,等消息。”
“第二呢?”
“第二:晒场上所有的匾收起来,加工场那些坑上头压石头。冷冻厂的门窗全部钉板。”
“第三?”
“第三:明天开始,村里所有人加固房子,屋顶的瓦用石头压,靠海那一排的屋子把窗子钉死。”
棚里那些人没有一个应声。
老陈叔在角落里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