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闽海八号改完了。
改的是舱。
原来的两个鱼舱打通一个,舱底开了四个孔,孔上装铜网。船舷靠水线的地方开了两个排水口。船一走,海水从船底进来,从船舷出去。
这个法子是何经理讲的,锤子叔画的图,东冲船厂的两个师傅动的手。
改完那天,锤子叔往舱里放了十几条杂鱼,让船在澳口跑了两个钟头。
跑回来一看,鱼全活着。
“阿屿,成了。”
“锤子叔,这个舱能装多少?”
“照水算,一舱能装一千五百斤水。”锤子叔说。“可鱼不能装满。何经理讲的是一百斤水装十斤鱼。”
“那就是一百五十斤。”
“对。”
陈屿站在舱口,往下看。
一百五十斤石斑,按香港那个价,是七千五百块。
一趟。
五月初七,闽海八号去了阿水礁。
这一趟的目标不是数量,是活。
八天里下了十一网。网起来以后,甲板上支起三个大木盆,网底的鱼一条一条挑出来,能活的放盆里,死的、伤的另外堆。
放气的法子是何经理五月初一派来的一个人教的。
来的师傅姓梁,五十二岁,湛江人,在海南跑了三十年活鱼船。
他教的时候只讲了三句。
“鱼上来,肚子鼓的,眼睛凸的,那是气胀。”
“针从这儿进,斜着,进去半寸。”他用手指头在鱼肚下面比了一下,“听见嘶一声就够了,别贪。”
“扎完放回水里,看它能不能沉下去。沉得下去就活得成,浮着的不要了。”
甲板上八个人,一人一根针。
头两天扎坏了六十几条。
第三天开始好了。
到第八天,一百五十斤的舱,装了一百四十七斤活石斑,四十二条,最大的四斤二两,最小的两斤一两。
全是何经理要的“一围鱼”。
五月十六早上八点,闽海八号回到老埠头。
堤上停着一辆卡车。
那不是普通卡车。车厢里放着六个大铁桶,桶上接着管子,管子连到一个铁瓶上。
铁瓶是氧气瓶,是去年二月中川留下来的。
装鱼装了半个多钟头。
四十二条鱼,分装六个桶,每个桶七条。桶里的水是从船舱里舀出来的海水,水温十九度。
装完以后卡车往福州开。
跟车的是陈屿、阿灿、还有那个姓梁的。
从盐屿到福州,三百二十里。
那一天路上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在霞浦县城外头,卡车爆了一个胎。
换胎花了将近一个钟头。
那段工夫里,姓梁的一直站在车厢上,把手伸进桶里探水温。
“陈老板,水在升温。”
“升了多少?”
“十九度半。”
“要紧不要紧?”
“慢慢升不要紧。”姓梁的说。“怕的是一下子升。”
第二件是在宁德。
那一段路正在修,卡车绕了四十里。
第三件是在福州郊外。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车走了八个钟头。
姓梁的从车厢上敲驾驶室的顶。
“停车!”
车停在路边。
姓梁的把一个桶的盖子掀开。
桶里七条鱼,有两条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
“死了两条。”
“为什么?”
姓梁的把那两条捞出来,看了看鳃。
“这两条是最大的。”他说。“陈老板,大鱼耗氧比小鱼多。”
“那怎么办?”
“把大的分开装。”
可车上只有六个桶。
陈屿站在路边,看着那六个桶。
“阿灿。”
“屿哥。”
“前头有村子没有?”
“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
“回去买缸。”
那天下午,阿灿跑了三里地,从一户人家买了两口水缸,一口十二块。
那户人家的老太太一开始不肯卖,说这缸是腌菜的。
阿灿给了二十四块,又给了五块的“麻烦钱”。
两口缸抬上车。
姓梁的把最大的六条鱼单独分到缸里,一缸三条,把氧气管扎进去。
车重新开动。
五月十六晚上七点半,卡车开到福州机场货运站。
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的人已经在那儿等了。
是卢科长派来的两个人,还有林翻译。
“陈同志!”
“林同志。”
“票办好了。”林翻译说。“明天早上六点四十的航班,福州到广州。”
陈屿站在货运站的水泥地上,看着那六个桶两口缸。
“林同志,明天早上六点四十。”
“对。”
“现在是七点半。”
“对。”
“那这些鱼要在这儿过一夜。”
林翻译愣了一下。
“……对。”
那一夜是在福州机场货运站的一间空屋子里过的。
屋子里没有水。
姓梁的算了一下:六个桶两口缸,一共两千二百斤水,四十条鱼。
“陈老板,一夜十一个钟头。”
“撑得住吗?”
“撑不住。”姓梁的说。“氧气瓶还有半瓶,能顶六七个钟头。可水不换,鱼拉的屎会把水弄脏。”
“那要换多少水?”
“至少换一半。”
“上哪儿弄海水?”
屋子里那几个人全都不说话。
福州机场离海边六十里。
“陈老板。”姓梁的说。“还有一个法子。”
“您讲。”
“加盐。”
“加盐?”
“自来水加盐,配成跟海水一样的咸淡。”姓梁的说。“我在海南见人这么干过。可我没干过。”
“咸淡怎么配?”
“一百斤水,三斤盐。”
“准不准?”
“陈老板,我不敢讲准。”
那天夜里九点,阿灿从机场旁边一个供销社买回来八十斤粗盐。
十点,开始配水。
那间屋子里有一个自来水龙头。
阿灿和姓梁的两个人,用两个铁皮桶接水,一桶一桶往一个大缸里倒,倒一桶加三斤盐,用木棍搅。
配好一缸,静置半个钟头,再往鱼桶里换。
换一个桶的一半水,要一炷香工夫。
八个容器,换到凌晨两点。
换完以后,姓梁的把手伸进每一个桶里,一个一个摸。
摸完他坐在地上。
“陈老板。”
“梁师傅。”
“死了五条。”
四十条变成三十五条。
五月十七早上六点四十,那三十五条鱼上了飞机。
装的是氧气袋。一袋两条,加冰袋降温到十六度,袋口用橡皮筋扎三道。
十八个袋子,装在四个纸箱里,箱子上写着“活鲜 请勿倒置”。
九点十分,飞机落广州。
何经理在白云机场货运处等着。
他一个人来的,穿一件短袖衬衫,手上拿着一个温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