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很快就到了。
周凡下午骑车去镇上,临走前赵翠花倚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掐着烟,上下打量他。
“又去镇上?”
“拿药。”周凡发动摩托车,语气平淡。
“拿药,拿药,三天两头拿药。”赵翠花吐了口烟,眼睛眯起来,“你这卫生室是开药铺啊还是开药店啊?”
周凡没搭茬,拧了油门。
“周凡!”赵翠花在后头喊,“你回来给我带二斤白糖!”
周凡扬了扬手,表示知道了。
到了镇卫生院,他先把白糖买了,搁在车筐里,然后进了院门。
天已经黑了,药房的灯亮着。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陶心然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药学杂志,旁边照例是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
和平常那个一丝不苟的女药师不一样,今晚的她看起来软和了些,眉眼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壳子化了,透出底下的温度来。
周凡推门进去。
陶心然抬起头,见是他,眼睫毛颤了一下。
“来了?”
“来了。”周凡把白糖搁在门口,抖了抖大衣上的寒气,在暖气片旁边站定。
“给你姜茶。”陶心然倒了一杯递给他,杯子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虎口。
凉凉的,但没缩回去,多停了一秒。
周凡接过杯子,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看啥书呢?”
“《中药学杂志》,有一篇论文讲葛根素的临床应用,写得不错。”陶心然把杂志翻了页,又翻回来,显然没看进去。
“值夜班就你一个人?”
“两个,还有个护士在前楼值班室,有急诊她会叫我。”
“一般晚上病人多吗?”
“不多,偶尔有感冒发烧的,或者喝醉了来洗胃的。”陶心然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杯里翻滚的姜片和桂花上,停了好一会儿,“你今晚——没事?”
“没事。”
“那就多坐会儿。”
两人就那么聊着,从葛根素聊到藿香正气水的临床配伍,又聊到镇卫生院的年终考核,话题不咸不淡的,但谁也不着急说完。
周凡注意到陶心然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停地捻着毛衣的下摆,捻了又松开,松了又捻。
紧张。
或者说,不是紧张,是某种期待。
快到九点的时候,前楼的护士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有个小孩发高烧,需要查血。
陶心然挂了电话,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去抽血,你等我一会儿。”
“去吧。”
她套上白大褂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不会太久。”
然后就出去了。
周凡一个人坐在药房里,暖气片嗡嗡响,养生壶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翻了翻陶心然搁在桌上的那本杂志,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陶心然,于省中医药大学,二〇一五。”
八年前的字迹,和现在一样认真。
周凡把杂志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
药品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批号清晰,近效期的药用红笔标注了。
这个女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再往里翻,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时候,周凡顿住了。
里面放着一盒拆了封的布洛芬,是给她自己备着的。
布洛芬旁边还有一个小玻璃瓶,贴着手写的标签——“酸枣仁”。
治失眠的。
他把抽屉合上,走回椅子前坐下。
原来这个一丝不苟的女药师,夜里也睡不着觉。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陶心然回来了。
她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到养生壶旁边给自己倒了杯姜茶,喝了一口,呼出口气。
“抽好了?”
“嗯,血样送检验科了。”她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看周凡,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躲着你?”
“躲我?”
“不然你怎么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干坐着。”
周凡被她问得一愣,也笑了:“不是等你回来吗。”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说吧。”陶心然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这个表情,有一点少女时代的调皮,和她平时那副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凡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其实不是冷,是把热乎气儿裹得太紧了。
“我想问你件事。”他说。
“什么事?”
“你那盒酸枣仁——吃了多久了?”
陶心然的笑容收了一瞬,低下头看杯子里的姜茶,答非所问:“你翻我抽屉了?”
“不是故意的,找药的时候碰见的。”
“那盒酸枣仁是我自己的,”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归到损耗里,不占公家的库存。我自己买的,自己掏钱。”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周凡放下杯子,看着她,“你吃了多久了?管用吗?”
陶心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年多,不太管用。吃完了能睡着两三个小时,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他走了以后。”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姜茶晃了一下,她稳住了,“那会儿还在县医院药房,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带孩子,忙完了躺床上一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陶心然说完,抿了一口姜茶,抬起头看周凡,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那你现在呢?”周凡问。
“现在好多了,调到这边以后换了环境,有时候能睡四五个小时了。”她顿了一下,看向周凡,“你来过以后,又多睡了点。”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周凡没接话,看着她。
陶心然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然后陶心然忽然站起来,拿起养生壶:“我给你加杯水。”
她弯腰去够插座,毛衣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锁骨和灰色的内衣肩带。
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周凡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