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山脊上降落,旋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和沙尘吹得漫天飞舞。我弯着腰跳下机舱,脚踩在松散的碎石坡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高原的空气稀薄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掺了冰碴子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发疼。
老鹰最后一个跳下飞机,朝飞行员比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然后背着装备箱大步走到我和贺行身边。他蹲下身,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展开了一张地形图,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点位。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他用笔尖点着地图上一个标有等高线的位置,“距离目标热源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中间隔着两道山脊和一条干涸的河谷,徒步过去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我已经安排了无人机在上空进行光学伪装侦察,但考虑到对方可能有反侦察手段,无人机只能在远距离悬停,没办法抵近拍摄。”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张地形图。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密集而陡峭,显示这片区域的地形极其复杂——深谷、断崖、乱石坡,几乎没有一处平坦的地面。在这种地形下行进,速度和体力消耗都会远超预期。
“有没有可能从空中直接靠近?”我问。
老鹰摇了摇头:“不行。这片区域上空有明显的电磁干扰信号,强度很高,而且频段覆盖范围很广——从民用GPS频段一直到军用通讯频段都有干扰。直升机如果飞得太近,导航系统和通讯系统都可能失灵。这也是为什么卫星图像只能拍到热信号,拍不到可见光图像的原因——他们在地面部署了大功率的电磁干扰装置。”
贺行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一旁,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看得出了神。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高原植被之外,什么也没有。
“贺行?”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慢慢地收回目光,看向我。他的眼神有些发散,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从一个很深很远的地方游回来。
“那边有东西。”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他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某种模糊的信号,“一种……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很低沉,很有规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和老鹰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不是幻觉,不是臆想,而是他体内的那枚植入物正在接收到某种来自远处的信号。
老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了地形图,站起身来:“不管那是什么,我们得亲眼去看看才知道。收拾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我们从山脊的背风面开始向下行军。路线是老鹰精心选择的——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迂回而下,利用地形遮蔽身形,尽可能避免暴露在开阔地带。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但很稳健,每个人的脚步都踩得很实,尽量减少在碎石坡上滑倒或发出声响的风险。
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紫外线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干燥的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嘴唇开始干裂,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被晒得温热,喝下去并不能缓解多少口渴的感觉。
贺行走在我前面大约五米的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的左手不再插在口袋里了,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闪光,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之前有些不同——不是变差了,而是变得更好了。他的步幅更大,重心更稳,身体的协调性和流畅性都比前几天有了明显的改善。这不像是疲劳状态下应有的表现,反而像是某种机能正在恢复,甚至在增强。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两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那道干涸的河谷。河谷大约有三十米宽,底部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地堆叠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河谷两岸是高耸的峭壁,壁立千仞,像是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开的裂缝。
老鹰在河谷的边缘停下来,举起望远镜向河谷上游的方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河谷上游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道人工修建的围墙。混凝土结构,高度目测在六米以上,顶部架设有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我们说,“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那个设施的人口就在河谷的尽头。”
“能从两侧的峭壁翻过去吗?”我问。
老鹰摇了摇头:“峭壁太陡了,而且岩层风化严重,不具备攀爬条件。唯一的入口就是那道围墙的大门。但大门肯定有守卫,强攻的话我们人手不够。”
“那就不要走大门。”贺行突然开口了。
他和老鹰同时看向他。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向河谷一侧的峭壁扔了过去。鹅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峭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岩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