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头灯惨白的光线下,他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不对劲——那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和恐惧都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形成的真空地带。
“贺行。”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药吃了吗?”
他微微一怔,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吃了。出发前吃的。”
“手还在抖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停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抬起来,在我的面前握紧、松开、再握紧,像是在向我证明他对这只手依然拥有控制权。
“还在抖,”他坦然地承认,“但还能用。”
我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伸手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一卷绝缘胶带,撕下一截,拉过他的左手,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并拢缠了两圈,固定在一起。
“这样能稍微减轻震颤。”我说,把胶带卷塞回口袋里,“中医里有一个说法,中指连着心包经,固定中指能安神定志——虽然不是科学依据很强的方法,但至少不会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胶带缠住的两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矿道深处那面岩壁的方向,沿着外墙向东南方向摸索着前进。
我跟在他身后,老鹰和一名队员跟在更后面,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头灯全部调暗到最低档,以免光线从岩缝中泄漏出去被工事内部的人察觉。
我们沿着外墙走了大约十五米,果然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铸铁检修井盖。井盖已经锈蚀严重,边缘几乎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错过。老鹰上前用撬棍撬了几下,井盖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但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额角的青筋暴起,井盖终于松动了一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墙那边的动静。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没有警报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老鹰松了一口气,继续撬动井盖。又花了大约五分钟,他终于将井盖完全撬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圆形洞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污水残留物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贺行蹲在洞口边,打开头灯往里面照了照。管道向下倾斜,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干涸的污垢,管径目测大约八十厘米出头,刚好容一个人弓着身子爬行通过。在头灯光束的尽头,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可以看到一道金属格栅的轮廓。
“有格栅。”贺行低声说,“但看起来锈得差不多了,应该能用钳子剪断。”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多功能钳,叼在嘴里,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管道。他的身体在狭窄的管道中缓慢地向前移动,头灯的光束在管壁上晃动,投射出他弓着背的身影,像一只在洞穴中艰难穿行的动物。
我跪在井口边,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远离,光束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在管道深处变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耳麦里传来他略显沉闷的呼吸声,和金属钳剪断锈蚀格栅时发出的咔嚓声,在狭小的管道中被放大,听起来格外清晰。
“格栅搞定了。”他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带着一点回音,“继续前进。”
光点又开始移动了。我跪在井口边,手指紧紧攥着井沿的铸铁边缘,指节泛白。我数着他的呼吸声,数着时间,数着心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到尽头了。”耳麦里传来他的声音,“是一道密封门,带手动旋转阀的那种。应该是排污管道的检修出口。我正在打开它——”
管道深处传来金属旋转的摩擦声,然后是气压变化时发出的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管道末端透了进来,像是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打开了。”贺行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现在在一条走廊里,没有人。坐标位置大概在地下二层的东南角。你们可以从检修井进来了,我在出口接应你们。”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息。我转过头,对身后的老鹰打了个手势:“走。”
老鹰点了点头,正要钻进管道,耳麦里突然传来了贺行的声音——声音的语调变了,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等等。”
我按住耳麦:“怎么了?”
“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字。”
“什么字?”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贺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般的醒悟:
“上面写着——‘贺行,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