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停止了转动,医护人员也已经撤离,只剩下我和贺行两个人站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的天空。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燃油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被新鲜的空气充盈,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三天。七十二小时。我们从那座海底深渊中带回了七条生命,带回了足以掀翻整个军务部的证据。我们做到了。
但胜利的滋味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甘甜。它混杂着苦涩和沉重,像是嚼碎了一颗包裹着糖衣的药丸,甜味褪去之后,只剩下满嘴的苦。
我转过头,想对贺行说点什么——也许是“我们成功了”,也许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也许是“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但我还没开口,就看到了他的样子。
他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面向着远处的海平面。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在欣赏风景。但他的手——他的右手,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轻微颤动着,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皮肤之下的小动物,在试图挣脱束缚。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焰,我好像又病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走到他身边,试图去看他的脸。他没有转过来,依然面朝着大海的方向,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从直升机上下来之后,”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斟酌措辞,“我的脑子里就开始有一些……不属于我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一直在响,嗡嗡嗡的,像是收音机没有调到正确的频道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更加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而且我的左手——从刚才开始,它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幅度很小,但我能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接管我的身体。”
他终于转了过来,面对着我。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像是被抽走了部分活力的黯淡。但他的眼睛依然是清明的,他的神志依然是清醒的。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己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掌控权的恐惧。
“你觉得,”他问我,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我是不是也被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