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夜色中航行了整整一夜。
海面平静得有些不真实,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铺展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我靠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块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硬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涩的气息,却吹不散我心头那团浓稠的雾。
林焰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在我身边站定,和我一起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
“在想什么?”
“在想我哥。”我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他在那座海底平台上,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他在那里发现了真相,写下了那份文档,然后把所有的证据藏了起来,等着有人能找到它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盘:“他一定很孤独。”
林焰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喝着那杯热水,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哥从小就是这样。他总是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小时候爸妈吵架,他会把我带到院子里,给我讲故事,不让我听到那些声音。长大了以后,他在部队里遇到什么困难,也从来不在家信里提一个字。每次写信回来都是‘我很好’‘不用担心’‘这边伙食不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他最后那段时间,一定也很想有人能陪着他吧。”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但她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她没有挣开。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渔船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坐标附近的海域。船长老吴——老唐口中那个“过命的兄弟”——站在驾驶台前,盯着雷达屏幕,眉头紧锁。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沿海口音的普通话对我们说:“到了。你们说的那个位置,就在下面大约三百米的地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海面上没有任何浮标、没有任何平台、没有任何标志物。”
林焰走到船舷边,俯身看着那片幽深的海水。晨光正在从东方缓慢地渗透出来,将海面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墨绿之间的颜色。海水清澈得惊人,可以看到水下数米的范围,但再往下,就只有一片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们肯定把入口藏在水面以下了。”我说,“需要潜水设备下去找。”
老吴从船舱里拖出两套潜水装备——压缩空气瓶、潜水服、脚蹼、面镜,还有水下照明灯和通讯器。他一边帮我们检查装备,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片海域水深流急,水下能见度不一定好。你们下到一百米左右就要注意减压,千万别贪深。一旦发现不对,立刻上浮。我在上面等你们,最多六个小时——超过六个小时,不管你们出不出现,我都会呼叫救援。”
我和林焰各自穿戴好潜水装备,互相检查了一遍。林焰把那块硬盘和一本防水笔记本塞进潜水服的密封口袋里,又把那枚刻着坐标的军牌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我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把水下信号枪和一把折叠刀。
我们站在船舷边,面对着那片广阔而神秘的海洋。
“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面镜,咬着呼吸调节器,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跃入了海中。
入水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风声、浪声、引擎声都被隔绝在了水面之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水下那一片深邃的、无边无际的寂静。我打开水下照明灯,光束切开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片悬浮着微小颗粒的蓝色空间。下方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向地球核心的黑暗。
我们开始下潜。
深度计的指针缓缓转动: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水温在逐渐降低,光线在逐渐消失。到了大约一百米的深度,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看到的黑暗,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具压迫感的黑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某种巨大的存在吞没了。
就在这时,林焰的手电光束扫到了一样东西。
在前方大约十米处的海水中,悬浮着一根垂直的钢缆,从上方看不见的地方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黑暗中。钢缆的表面附着着海藻和藤壶,看起来已经在水下浸泡了相当长的时间。它的一端固定在某个位于更深处的锚点上,另一端则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林焰游到钢缆旁边,伸手握住了它,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面镜和幽暗的水下光线,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