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一种过度控制下的稳定——就像绷到极限的琴弦，看似静止，实则随时可能断裂。
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机械声响。我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灯光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消毒水、汗水、排泄物，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生物学意义上的衰败气息。
房间中央有一个铁笼。
笼子大约两米见方，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接而成，底部铺着一层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垫子。笼子的一角蜷缩着一个人形——他背对着门的方向，蜷缩成一团，肩膀消瘦，脊椎骨的轮廓隔着皮肤清晰可见，像是一具被时间和苦难雕刻过的骨架。
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但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习惯了被伤害的动物，本能地把自己藏进最小的阴影里。
我站在笼子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陈磊。”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个名字击中了一样。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五官的轮廓确实是陈磊的。但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过去的痕迹。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和色素沉着。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稀疏的几绺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已经干涸的血痕。
但最让我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而张扬，带着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活力。但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种浑浊的、茫然的光泽。他看着我的时候，目光聚焦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队……队长？”
“是我。”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浮现出一种东西——像是火光在灰烬下复燃。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像是那两个字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他伸出手，从笼子的钢筋缝隙中探出来，抓住了我的衣袖。他的手指瘦得像枯柴，指节突出，指甲又长又脏，但抓着我衣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队长……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声带已经变得生涩，“他们说你死了……他们说你也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我蹲下身，握住他那只抓着我的衣袖的手。他的手冰凉而粗糙，像握着一块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石头。
“我没死。你也没死。”我说，“其他人呢？孙晓雨呢？其他人还活着吗？”
陈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痉挛了一下。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发出一阵压抑的、破碎的笑声——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活着……都活着……”他说，声音忽大忽小，像是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但他们都不在这里了……被带走了……送到那个地方去了……”
“哪个地方？”
“海底……那个海底的笼子里……”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笑意，“队长，你知道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