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心里那片被他搅乱的湖水,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
“你要脱掉军装,就是为了不受约束地去查这件事?”
“不只是为了不受约束。”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面对着我,“也是为了不连累你,不连累顾城,不连累任何一个帮我的人。如果我还在部队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算在部队的账上。但如果我成了一个普通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代表我自己。”
“可是——这是你十六年的军旅生涯。你说放弃就放弃?”
他沉默了一会儿。“十六年前,我失去了记忆。十六年里,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活着。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找回那些丢失的碎片。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从十六年前就该结束了。是林越——是你哥——让我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欠他的。现在,该还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因为你会拦我。”
“我当然会拦你!你知道转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放弃所有的待遇、保障、未来的晋升空间——你在这个体系里奋斗了十六年得到的一切,全都归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吗?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就能换来真相吗?贺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还有我!”
最后那几个字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发热。
贺行看着我,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擦了一下我的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林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正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才更不能让你们跟我一起冒险。”
“那你也不能——”
“我不会消失的。”他打断了我,“我只是换一个身份,继续做我该做的事。转业申请审批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还是贺行队长。但在那之后——我会成为贺行,一个普通的公民。一个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去追查十六年前真相的普通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愤怒、心疼、担忧、感动——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转业申请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我替你保管这份申请书。”
“林焰——”
“等你办完事,我再考虑要不要还给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这是滥用职权。”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有权决定你是否具备做出重大人生决策的精神状态。”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回去吃早饭。你今天还有训练任务。”
“林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回头,他就会看见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晨光洒在后山的草地上,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心里那片被他搅乱的湖水,此刻终于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再波澜,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那片湖水的深处,藏着的是什么。
他不是在逃离。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为我哥——为那段被埋葬的真相——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