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七点整走进治疗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早操的哨音和整齐的口号声。我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准备继续研究刘叔给的那些资料。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顾城。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的微妙神情。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林医生，你家贺行是不是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顾城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军官转业申请书》。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贺行。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钟。
“他什么时候交的？”
“今天早上五点。我刚起床，就从门缝里发现了这份申请书，上面已经有他的签名和手印。他说让我帮他递交上去。”顾城叉着腰，一脸头疼的表情，“我问他想干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我有自己的打算’，然后就走了。电话也不接。”
我拿起那份申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格式标准，理由充分，措辞得体——看起来像是准备了很久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昨晚才跟我吵完架，今天凌晨就交了转业申请，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关联。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我让人找了一圈，没找到。训练场、宿舍、食堂、器材库——都没有。”
我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贺行，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嘟——嘟——嘟——无人接听。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昨天晚上还握着我的手说“我向你保证”，今天早上就玩失踪？还交转业报告？他把我当成什么了？需要保护的花瓶吗？
我把申请书折好，收进口袋里。“顾队，麻烦你继续找他。找到了通知我。”
“你要去哪？”
“去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我走出治疗室，快步穿过营区。清晨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贺行可能会去的地方——刘叔那里？不对，昨天才去过。废弃疗养院？他说后天再去。那个他经常一个人待的后山观测点？
我拐上通往营区后山的小路。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冬天只剩下枯枝败叶，踩上去咔嚓作响。大约走了十五分钟，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可以俯瞰整个营区的全貌。
贺行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岩石边缘，双腿悬空，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我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交转业报告？”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中飘散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因为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了一个道理——穿着这身军装，我永远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行动。但我们要查的事情，恰恰是规则本身出了问题。”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晨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平时深邃如潭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清澈。
“深渊行动的真相，被掩盖了十六年。为什么能掩盖这么久？因为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在体制之内。他们有军衔，有职务，有家庭，有顾虑。上面的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们闭嘴。但如果我是一个‘老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