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叔那里回来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边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叔说的那些话——“工程师”、“清除”、“跨越数十年的庞大系统”。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营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治疗室，把信封里的资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看。刘叔保存下来的情报分析报告比我想象的要详尽得多——里面有关于那个“锚点”的电磁波频谱分析数据，有接触者的生理指标变化曲线，还有一份手绘的洞穴结构示意图。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报告末尾附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2004年底，也就是深渊行动开始前半年左右。照片里是一间会议室，长桌前坐着七八个人，面孔都被马赛克处理过了，只有一个人例外——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他的脸没有被遮挡，但因为是侧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注释：
“2004年11月，深渊行动第三次筹备会议。主位人物疑似‘工程师’，身份待确认。”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我可以肯定，我以前没见过这张脸。那种熟悉感，更像是一种直觉——好像这个轮廓在我潜意识里的某个角落出现过。
我拿起手机，想把这张照片拍下来，但刚举起手机，门就被推开了。
贺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盒饭。他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资料，又看了一眼我举着手机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打算干什么？”
“把这张照片拍下来，找人识别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用手机拍？”
“不然呢？”
他走进来，把盒饭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不能用手机。任何联网的设备都有可能被监控。你忘了政治部的通知是怎么来的了？”
“那你说怎么办？用手画下来？”
“可以用离线相机拍，然后把存储卡物理隔离。或者直接记住这张脸，找机会用离线数据库比对。”
“那需要多长时间？一周？一个月？我们有七天的时间，贺行。七天之后我就要把所有资料上交政治部，到时候这些东西就不归我管了。”
“那就更不能着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我不急？我哥死了十六年了，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你说我不急？”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贺行说话。但那股憋在心里太久的气——对我哥之死的愤怒、对真相被掩盖的不甘、对那些幕后黑手的恨意——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终于顶开了壶盖。
贺行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我注意到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过的沙哑，“林越在日记里写了我的名字。他十六年前就知道我会看到那本日记。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刘叔，又花了三年才等到你出现。我等了六年，林焰。六年。”
“那你更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等！”
“我不是让你等。我是让你冷静。”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现在就像一头撞进猎人陷阱的野兽，只想往前冲，根本不看脚下有没有坑。”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的头上。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知道他说得对——我确实急了。自从拿到那本日记以来，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样，一刻不停地向前冲，生怕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的线索。但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愤怒。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坐在治疗室里喝茶，等着那些人自己跳出来承认罪行？”
“至少不应该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你今晚打算做什么？拿着这张照片去找谁？你知道谁会帮你辨认，同时不会出卖你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贺行看着我，目光里的锋芒慢慢地软了下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一个盒饭，把筷子摆好，推到我的面前。
“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