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贺行没有来治疗室报到。
这很不寻常。自从出院之后,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治疗室门口,雷打不动。有时候是来做定期评估,有时候只是来坐一会儿,喝杯水,跟我说几句话就走。他说这叫“打卡”,我说这叫“配合治疗”,反正不管叫什么,他从来没有缺席过。
但今天他没有来。
我等到了三点十五分,又等到了三点半。我给他的手机发了一条微信:“今天不来打卡?”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人呢?”依然没有回复。
我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虽然他最近的状态很稳定,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对任何反常的信号都格外敏感。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拿上外套走出了治疗室。
我去了他的宿舍。门关着,我敲了几下,没有人应答。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是凉的,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但手机不在。我环顾了一圈,确认他真的不在宿舍里,心里的不安变成了疑惑。他去哪儿了?手机不带,治疗不来,宿舍没人——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我退出宿舍,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着他可能去的地方。操场?食堂?器械训练场?都不太可能。他不是一个喜欢闲逛的人,大多数时候他的活动轨迹都很固定——宿舍、治疗室、食堂、训练场,四点一线。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推开那扇标着“值班室”的门。值班室不大,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平时供夜间值班的医护人员休息使用。我很少来这里,但有一次无意中跟贺行提起过,说这里很安静,偶尔午休会在这里躺一会儿。
我推开门,看见了让我心跳漏一拍的画面。
他蜷缩在窄窄的行军床上,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毫无防备。值班室的暖气烧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薄衫,外套搭在椅背上,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值班室的具体位置?他在这里睡了多久?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闪过,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淹没了——他看着太安静了。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警觉、拒人千里。但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得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猫。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我放轻脚步走进去,把门虚掩上,然后走到行军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带着轻微的鼻息,温热而均匀。
他睡得真沉。沉到连我走进来都没有察觉。这说明他真的很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长时间紧绷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彻底放松下来的累。而那个安全的地方,是我的值班室。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柔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我没有叫醒他。我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他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没有醒来。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迷糊了几秒钟,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聚焦在了我身上。
“林焰?”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值班室。”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外套,又看了看我。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神迷茫得像一只刚被吵醒的大型犬。
“……我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今天没来治疗室,电话不接,宿舍没人,我找了半天才发现你睡在我值班室里。”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我……下午路过这边,觉得有点困,就想进来坐一会儿……然后就……”
“然后就睡着了?”
“……嗯。”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迷糊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什么?”
“擅闯医护人员休息室,非法占用公共资源。”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处罚我吧。”
“怎么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