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操场回来之后,我失眠了。
回来的路上,风很大。我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跑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他握过的地方。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点温度像错觉一样,怎么也散不掉。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根投下一道薄薄的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我裹了又踢,踢了又裹,一直到凌晨两点,脑子里那几帧画面还是不肯放过我。
看台上他握住我手的样子。他低头看我的样子。星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不像夜色里该有的光。还有他那句“那就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慢,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砸得我胸口发疼。
我甚至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台上安静了多久。风从看台穿过去,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盯着天花板,把那个场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心跳就快一分。我甚至听见自己在黑暗里叹气,那声音陌生得不像我。
最后我猛地坐起来,啪地一声拉开台灯。
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桌面,刺得我眯了眯眼。我拉开抽屉,指尖碰到一沓空白的A4纸,抽出来,又去够笔。笔帽拔开的时候,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在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我在纸的最顶端,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治疗协议。
墨水洇进纸里,黑得发亮。我看着这四个字,握着笔的手指蜷了蜷,然后在下面,列下了第一条。
第一条:不准爱上医生。
写完这行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白晃晃的,那行字横在正中间,像一条我亲手划下的界线。我沉默了片刻,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医生也不准爱上病人。)
括号里的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写完,我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纸,心跳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我知道这条规定有多荒谬。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理智说了算,又怎么可能靠一纸协议约束?但我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说服自己保持理性的借口。我需要一条界线,一条把我们框在“医患关系”这个安全范围内的界线。
否则,我怕自己会越界。
我怕会在某个他看我的瞬间,忘了自己是谁。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台灯底下,又躺回床上。可这一回,连闭上眼都觉得眼皮发烫。我知道明天下午的预约表上,写着他的名字。
那一夜我睡得断断续续,梦里全是操场和星光。醒来的时候,纸上的字还在。我把它从台灯底下抽出来,抚平上面的折痕,又看了几秒,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我把贺行叫到了治疗室。
他进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进窗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块。他没穿军装,只一件深色的夹克,肩膀却依然挺得像一条直线。他看见桌上那张写着“治疗协议”的A4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条。
他看得很慢。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纸上明明只有一行字,加一个括号。可他的目光就是在那上面停了很久,从第一个字挪到最后一个字,又回到开头。我盯着他垂下的眼睫,听见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放下纸,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一条?”
“就一条。其他的以后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