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行动在午夜时分正式开始。
队伍分成三个小组，呈扇形向目标区域推进。贺行带领的突击组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和一名医护兵一起行动。
热带丛林的夜晚远比我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喧嚣。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月光几乎透不下来，只能依靠夜视仪的微弱绿光辨认前方的路。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四周充斥着虫鸣、鸟叫、和某种不知名的野兽的低吼声，每一声都让我的神经绷紧一分。
贺行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动作轻盈而敏捷，像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豹子。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继续前行。
我看着他矫健的背影，很难把这个人和那个在武器库里蜷缩成一团的病人联系在一起。
在这片丛林里，他是王者。
我们行进了大约六个小时，中途休息了两次。每次休息，贺行都会走到我身边，确认我的状态。
“还行吗？”
“还行。”
“水够不够？”
“够。”
“脚有没有起泡？”
“……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军医的基本素养。”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又硬又干，味同嚼蜡，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他知道我吃不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我。
“哪儿来的？”
“出发前特意带的。知道你吃不惯军粮。”
我接过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部分疲劳和恶心。
“谢谢。”
“不客气。”
凌晨四点半，我们到达了目标区域外围。
贺行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据点。我也趴在他身边，透过树枝的缝隙看过去——那是一处建在半山腰的营地，有几间木屋和帐篷，周围架设着简易的岗哨和铁丝网。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越野车，几个持枪的人在巡逻。
贺行放下望远镜，通过对讲机低声下达指令：“一组左侧包抄，二组右侧警戒，三组跟我正面突入。听我口令，同时行动。”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简短的回应：“一组收到。”“二组收到。”
他转头看向我。“你跟医护兵留在后方掩体里，不要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找你。”
“你小心。”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散开，隐入了黑暗之中。
我趴在掩体后面，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急救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是凝固了。
然后，枪声响了。
最初是几声短促的点射，然后是密集的连发射击，夹杂着爆炸声和呼喊声。夜空中划过一道道曳光弹的轨迹，将整片营地照得忽明忽暗。我能闻到硝烟的味道顺着夜风飘过来，辛辣而刺鼻。
我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战场，手指攥着急救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简短的战况通报：“一组就位！”“二组清除右侧火力点！”“三组正在突入主楼！”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我的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因为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叫：“组长中弹！重复，组长中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冲出了掩体，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跑去。身后的医护兵在喊什么，我听不见。夜风灌进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
我跑过燃烧的车辆残骸，跑过倒在地上的尸体，跑过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硝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脚下的地面滚烫而崎岖。
我终于在主楼的侧面找到了他。
他靠在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墙上，一只手捂着右肩，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作战服。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