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说干就干。
他真的去找了木板和钉子,蹲在那面被他砸出一个大洞的墙前面,认真地量尺寸、锯木头、钉钉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
他动作很利索,锯木板的时候手腕发力均匀,切口平整得像机器切的。钉钉子的时候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条线上,间距分毫不差。
“你真的学过木工?”我问。
“我爸教的,”他头也不抬,“他以前是木匠。”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钉钉子,力道明显重了几分。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
“你爸现在呢?”
“不在了。”
“多久了?”
“八年。”
他没有多说,我也没再多问。
有些伤口,不能一上来就撕开。
墙补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贺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表情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还行。”
我看了看那面墙。
确实补得很好,木板拼接严丝合缝,钉子排列整齐,甚至比原来的墙面还结实几分。
“手艺不错,”我说,“以后退役了可以考虑开装修公司。”
他瞥了我一眼。
“我不会退役。”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
但我听出来了。
那句话底下,藏着某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下午,顾城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林医生,您的宿舍安排好了。”
“在哪儿?”
“干部公寓楼,三楼,朝阳,条件还不错。”
我接过钥匙,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住那儿。”
我和顾城同时转头。
贺行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淡淡的。
“她住我隔壁。”
顾城愣住了:“贺队,这……”
“我那层有空房间,”贺行说,“离治疗室近,方便。”
他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顾城反驳的机会。
顾城看向我,一脸为难:“林医生,您看……”
“那就住他隔壁吧。”
“可是……那栋楼住的都是特种作战旅的队员,环境比较嘈杂,而且……”
“而且什么?”
顾城压低声音:“而且那栋楼,是贺队的‘领地’。除了他允许的人,谁都进不去。上次有个新来的排长走错了楼层,被他直接从楼梯上扔下去了。”
“……扔下去了?”
“二楼,不高,”顾城补充道,“但也摔断了两根肋骨。”
我看着贺行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行,我就住那儿。”
傍晚,我拎着行李来到了特种作战旅的宿舍楼。
这栋楼看起来比其他宿舍楼旧一些,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台阶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
但走进楼道之后,我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地面铺着防滑瓷砖,墙壁刷得雪白,每层楼的拐角处都摆着饮水机和急救箱。
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有着极高的纪律性。
贺行住在四楼。
我跟着他上楼的时候,经过二楼和三楼,每一层的走廊里都有士兵在探头探脑。
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卧槽,这女的谁啊?”
“看什么看?”贺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整栋楼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威信挺高啊。”
“不是威信,”他推开四楼的门,“是他们怕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难过。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更安静。
一共四个房间,两个门开着,两个门关着。
“左边是我的,”贺行指了指其中一扇紧闭的门,“右边是你的。”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接过来,打开了右边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
窗户朝南,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条件简陋,”贺行站在门口,“不习惯可以回去住干部公寓。”
“挺好的,”我把行李放在床上,“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的是什么样?”
“四面软包,防爆灯,窗户带护栏。”
他沉默了一下。
“那是给疯子住的。”
“你不是疯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疯子不会给自己补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笑。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
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贺行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食堂打多了,吃不完。”
他说完就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饭盒。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
热气腾腾的。
我端着饭盒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病人”?
会拆门,会补墙,会给新邻居送饭?
吃完饭,我去洗饭盒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热水往左拧到底,冷水往右拧到底。半夜不要开窗,楼下有野猫。”
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看了看落款处的署名:
“贺行。”
我笑了笑,把便利贴原封不动地贴了回去。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这栋楼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
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时是翻书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看书?还是又在做噩梦?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
昵称只有一个字:“行”
备注信息写着:
“林医生,如果我半夜敲门,你不用开。”
我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通过了申请,回复他:
“为什么?”
他很快回了:
“因为那不是我。”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晚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那句话。
“如果我半夜敲门,你不用开。”
“因为那不是我。”
不是他?
那是谁?
或者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半夜敲门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自己?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治疗室里说的话:
“我梦见我杀了人。”
“很多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野猫叫了一声。
声音凄厉,像是婴儿的哭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哨声吵醒。
是出早操的哨声。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
晨光熹微,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挺拔的白杨。
贺行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迷彩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正在下达指令,声音洪亮有力,和昨晚那个发着抖说“救我”的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