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忽然转过头,准确地看向我这扇窗户。
四目相对。
他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
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带队跑步。
我拉上窗帘,靠在墙上,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早饭是在食堂吃的。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在看我。
窃窃私语。
“她就是新来的心理医生?”
“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上一个不是也被吓跑了?”
“听说她住贺队那栋楼……”
“卧槽,真的假的?她不要命了?”
我装作没听见,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贺行。
他端着一碗面条,埋头吃了起来。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这边。
“你干嘛坐这儿?”我小声问。
“吃饭。”他头也不抬。
“那么多空位……”
“这里光线好。”
我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灯管。
那盏灯根本没开。
……
行吧。
吃完饭,贺行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林医生。”
“嗯?”
“今天第一次治疗,对吧?”
“对。”
“在哪儿?”
“治疗室。”
他沉默了几秒。
“能不能换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他顿了顿,“我不喜欢。”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在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操场。”
“操场?”
“嗯,”他说,“跑着聊。”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行,操场就操场。”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医生。”
“又怎么了?”
“你体力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总觉得他这个“那就好”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十分钟后,我站在操场的跑道上,看着贺行在做热身运动。
他拉伸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块肌肉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跟上我。”
他说完就开始跑了。
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
我跟在他身后,调整呼吸,努力保持步频一致。
一圈。
两圈。
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开始喘了。
“你……你到底要跑多少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跑到你愿意问问题为止。”
“我现在就问!”
他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跑。
“第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治疗室?”
“因为那里有摄像头。”
“治疗室没有摄像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有。”
“那是被害妄想的表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林医生,”他打断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知道一件事不合理,但你控制不了自己去相信它?”
我沉默了。
因为我确实有过。
在我哥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明明参加了他的葬礼,明明看到了他的墓碑。
但我还是会在街上看到相似背影的时候追上去。
还是会下意识地给他发微信。
还是会做梦梦见他说“焰焰,我回来了”。
“我有过。”我说。
贺行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那就继续跑吧。”
那天上午,我们跑了整整十公里。
跑到最后,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贺行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大气都没喘几下。
“你体力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谢夸奖……”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明天还跑吗?”
“……跑。”
“好。”
他转身要走。
“贺行。”
他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跑到我愿意问问题为止,”我说,“我还没问完。”
他转过身,看着我。
“问吧。”
“你昨晚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心跳如擂鼓。
回到宿舍,我冲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记录今天的治疗内容:
“患者存在明显的现实检验障碍,伴有间歇性人格解离倾向。对治疗环境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但在开放式环境中表现正常。体能极佳,意志力强,配合度尚可。”
我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患者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但这种控制似乎正在消耗他大量的心理能量。长期来看,不可持续。”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正好。
楼下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口号声。
我走到窗前,看见贺行正在带队进行障碍训练。
他翻过高墙,跳过深坑,攀过绳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看见了。
在他翻越高墙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那是PTSD患者的典型躯体化症状之一。
他的手在抖。
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个人,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想知道他的一切。
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想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想知道他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下午的治疗,改到天台,行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我笑了。
“三点。”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这个病人,我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