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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搬进了“病人”的宿舍

直到他忽然转过头,准确地看向我这扇窗户。

四目相对。

他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

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带队跑步。

我拉上窗帘,靠在墙上,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早饭是在食堂吃的。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在看我。

窃窃私语。

“她就是新来的心理医生?”

“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上一个不是也被吓跑了?”

“听说她住贺队那栋楼……”

“卧槽,真的假的?她不要命了?”

我装作没听见,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贺行。

他端着一碗面条,埋头吃了起来。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这边。

“你干嘛坐这儿?”我小声问。

“吃饭。”他头也不抬。

“那么多空位……”

“这里光线好。”

我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灯管。

那盏灯根本没开。

……

行吧。

吃完饭,贺行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林医生。”

“嗯?”

“今天第一次治疗,对吧?”

“对。”

“在哪儿?”

“治疗室。”

他沉默了几秒。

“能不能换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他顿了顿,“我不喜欢。”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在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操场。”

“操场?”

“嗯,”他说,“跑着聊。”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行,操场就操场。”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医生。”

“又怎么了?”

“你体力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总觉得他这个“那就好”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十分钟后,我站在操场的跑道上,看着贺行在做热身运动。

他拉伸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块肌肉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跟上我。”

他说完就开始跑了。

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

我跟在他身后,调整呼吸,努力保持步频一致。

一圈。

两圈。

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开始喘了。

“你……你到底要跑多少圈?”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跑到你愿意问问题为止。”

“我现在就问!”

他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跑。

“第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治疗室?”

“因为那里有摄像头。”

“治疗室没有摄像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有。”

“那是被害妄想的表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林医生,”他打断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知道一件事不合理,但你控制不了自己去相信它?”

我沉默了。

因为我确实有过。

在我哥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明明参加了他的葬礼,明明看到了他的墓碑。

但我还是会在街上看到相似背影的时候追上去。

还是会下意识地给他发微信。

还是会做梦梦见他说“焰焰,我回来了”。

“我有过。”我说。

贺行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那就继续跑吧。”

那天上午,我们跑了整整十公里。

跑到最后,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贺行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大气都没喘几下。

“你体力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谢夸奖……”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明天还跑吗?”

“……跑。”

“好。”

他转身要走。

“贺行。”

他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跑到我愿意问问题为止,”我说,“我还没问完。”

他转过身,看着我。

“问吧。”

“你昨晚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心跳如擂鼓。

回到宿舍,我冲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记录今天的治疗内容:

“患者存在明显的现实检验障碍,伴有间歇性人格解离倾向。对治疗环境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但在开放式环境中表现正常。体能极佳,意志力强,配合度尚可。”

我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患者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但这种控制似乎正在消耗他大量的心理能量。长期来看,不可持续。”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正好。

楼下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口号声。

我走到窗前,看见贺行正在带队进行障碍训练。

他翻过高墙,跳过深坑,攀过绳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看见了。

在他翻越高墙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那是PTSD患者的典型躯体化症状之一。

他的手在抖。

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个人,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想知道他的一切。

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想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想知道他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下午的治疗,改到天台,行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我笑了。

“三点。”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这个病人,我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