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把视线从舷窗上收回来,缓缓扫过主厅里剩下的几个人。
红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像把所有轮廓都重新描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浮着很淡的焦糊味,是从楼下轮机室一路带上来的,附在衣服和头发上,怎么也散不掉。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落地窗玻璃像被红雾糊住,只能看见自己这屋子的倒影,几道人影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看向墨白。
墨白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
他没有写,只把铅笔横在指间,慢慢转着。
一下,两下,很轻,很均匀。
他的眼睛像是看着本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唐墨正要继续观察,墨白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像察觉到什么。
唐墨在他抬头之前,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把注意力放回身边——
程逐窝在他左手边的沙发里,受伤的腿搭在茶几上,脚边还搁着那台游戏机,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生闷气。
唐墨看了一会儿他的伤腿。
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层薄薄的医用胶布,露出来的皮肤还有些淤青未消。
他忽然伸出手,在程逐膝盖上方靠近纱布边缘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程逐整个人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就白了,嘴里发出“嘶——”地一声哀嚎,眼睛都瞪圆了:“你干嘛?!”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季紫猛地转头,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漫画本扔出去。
陆铮靠在墙边,只是皱了皱眉,像已经习惯了程逐的咋呼。
程逐抱着腿,声音还带着颤:“唐墨你干啥啊!我这腿才好一点,你这一按,又给我打回原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还以为我们是革命战友!”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往沙发里一倒,哼哼唧唧地呻吟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边哼还边拿眼角去瞅唐墨,见对方完全没打算过来哄他,才自己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嘴里还在碎碎念。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替你挡个柜子,把腿搭进去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你二次伤害。”
“你知不知道,我玩游戏机的时候都只能用左腿翘着,右腿一动就疼。”
“我刚才那关俄罗斯方块差一点就破纪录了,结果全毁在这一下了。”
他越说越来劲,最后还抬手在茶几上拍了两下,像给这段独白收尾。
唐墨看着他,说:“抱歉,确认一下你的伤。”
“确认伤?”
程逐猛地挺直了背,义正言辞道:“确认伤不会问一句啊?我这条腿可是替你挡过柜子的!你现在还来补一脚,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点戏腔,显然疼归疼,还没忘了耍宝。
季紫看他这样,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把脸板回去;陆铮也把视线别开,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动。
唐墨等他哀嚎完,才补了一句:“只是试一试,你的伤是不是真的,至少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不会假。”
程逐怔了一下,眼里的戏一下散了大半:“你怀疑我?”
他嗓门又高了起来,这次多了一层难以置信:“我怎么可能杀段老刀?我跟他无冤无仇!再说了,我要杀人,还用得着选轮机室?我连下楼都费劲!”
“你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走两步,走到一半不摔算我输!”
他说着就要从沙发上蹦起来,被季紫一把按住,小声劝了句“你腿刚好一点,别乱动”。
唐墨没接话,他看着程逐的腿,心里已经把他从某些可能里划掉了。
那一下按下去,程逐整条腿的肌肉都绷紧了,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连自己走路都吃力的人,不可能在布满水渍和电缆的轮机室里布置那样一套电路陷阱。
稍有不慎,他自己就会先触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