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的意识沉在很深的地方。
脱离了海水,脱离了浮冰,脱离了游轮甲板上绿色灯带的幽暗反光。
是一条走廊,很窄,墙壁上刷着发黄的白色乳胶漆,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惨白色的灯光。
唐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现在更年轻,指节还没有那些握刀磨出来的茧,手指修长,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边缘被灯泡烤得发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往纸面上写什么。
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把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说了一句“来了”。
是师傅。
比唐墨记忆中更年轻,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皱纹。
“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干这行。”
师傅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唐墨。
“杀人需要的东西你没有。”
“什么东西?”
年轻的唐墨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
他的声音比现在更生涩,带着少年特有的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但眼神已经学会了怎么在直视一个人的同时观察对方的每一个微动作。
“恨。”
师傅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那双能看透所有细节的眼睛在唐墨身上停了很久。
“你没有恨,你来找我学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义务,不是你心里的本能。”
“杀手靠本能杀人——恨是本能,愤怒是本能,恐惧是本能。”
“你没有恨,你只有责任,责任是脑子里的东西,不是本能。”
“到了该动手的时候,脑子会犹豫,本能不会,所以你迟早会失手。”
唐墨听着,没有说话。
他攥着门把手的指节收紧了,然后松开,走进来,在师傅对面坐下。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老一少,隔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盏发黄的台灯。
“我爸妈的事。”
唐墨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咬住了才放出来的。
“那个凶手,他还在外面,你跟我说过,法律管不了他。他在外面,每天都活着,我妈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
师傅沉默了。
他看着唐墨,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台灯的光,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窗外是一片灰暗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正在拆迁的老楼,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伸出来,像被折断的骨头。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画面切换得很快,像一个被剪掉中间所有过渡的蒙太奇。
是一栋别墅的二楼窗台。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师傅站在唐墨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扬了一下。
那栋房子今晚在举办宴会,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隐约飘过来。
“看到那个站在泳池边上的人了吗?穿灰色西装,端红酒杯的那个。”
唐墨看到了。
那张脸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描摹过,描摹到每一道皱纹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保养得很好,西装剪裁得体,正在和身边的宾客谈笑风生。
他害死了两个人,毁了一个家庭,但他此刻正在泳池边端着红酒杯,笑得像个没有犯过任何错的好人。
画面再次切换。
一间豪华的书房,地上铺着厚得能淹没脚踝的地毯,墙上的抽象画被撞歪了,画框边缘还挂着一小片撕裂的墙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