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旧图书馆后门还没有开。
天刚亮透。
昨晚的雨留下了一层薄湿,石阶颜色比平时深,冬青叶尖挂着水。偶尔有人从教学楼后面经过,鞋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辰站在屋檐下面,手里拎着一袋豆浆。
豆浆已经不太热了。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严格来说,他们没有约定。
昨天在文化园分别时,苏晚晴只留下那句——既然都回来过,就别再把对方当傻子。
林辰回到苏家以后,想了一晚上。
“都回来过”已经足够接近答案。
可接近和真正说出口,还是两回事。
重生这种事情,放在小说里叫设定,放在现实里叫需要挂号。说给一个普通人听,对方不把他送去医院都算心理素质好。
但顶着他身体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个人知道未来。
也知道老槐树、旧实验楼、春禾奶茶店和百年校庆。
如果连这样都不能承认,他们接下来只会继续猜谜。
猜到高考毕业,也未必能把一句话说清楚。
楼梯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从教学楼后面走来。
她穿着林辰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资料。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出现在图书馆附近显得合理,书页间还夹着一张借阅卡。
林辰看了一眼时间。
“你晚了两分钟。”
“早读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你为什么等?”
“确认一下。”
“确认我来不来?”
“确认你昨天的话算不算数。”
苏晚晴停在石阶下。
她没有立刻上来。
“哪句话?”
“别把对方当傻子。”
“这句有什么需要确认的?”
“有些人说完就反悔。”
“你经常遇见?”
林辰想起成年后的领导。
上午说方案很好,下午说方向不对;晚上说早点休息,凌晨一点四十七发来“辛苦再改一下”。
“遇见过不少。”
“那是你识人有问题。”
“也可能是社会有问题吧。”
苏晚晴没有继续讨论社会。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旧图书馆位于校园最北侧,早读前来这里的人不多,可从实验楼去操场的人会经过旁边小路。
“不能谈太久。”她说。
“知道。”
“也不能留下纸条。”
“为什么?”
“沈泽言还留着上一张。”
林辰眉头动了下。
“你怎么知道他没扔?”
“昨天晚自习,他拿习题册时,纸条掉出来了一点。”
“你在八班,怎么看见的?”
“王磊去一班找人,回来提到了。”
“他连这个都说?”
“他说沈泽言最近随身夹着一张情书。”
林辰沉默了几秒。
“未来变了,算情书?”
“王磊认为,只要是你和苏晚晴之间的纸,都算。”
“他的分类方式挺简单。”
“也很稳定。”
苏晚晴终于走上石阶,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屋檐下。
玉佩隔着衣料慢慢暖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碰。
林辰将豆浆换到另一只手。
“昨天的话,还差最后一步。”
“你说吧。”
“为什么是我说?”
“是你约我来的。”
“我没有约。”
“你昨天在出口看了三次图书馆方向。”
林辰回忆了一下。
他确实看过。
当时只是觉得文化园人多,不适合继续谈,学校旧图书馆后门相对安静。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很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时间?”
“说过不再传纸条。”
“你倒是挺守约。”
“至少比某些人守约。”
林辰觉得她大概在说自己,却想不起自己毁过哪一条约。
也可能只是随口反击。
这反而让她显得没那么像一份冷静得没有温度的标准答案。
图书馆屋檐滴下一滴水。
落在林辰鞋尖前面。
他看着那一小块溅开的水痕,终于说道:
“我重生了。”
声音不大。
没有雷声配合,也没有玉佩突然发光。
只有早读前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校园,远处几声篮球落地的闷响,还有手里那袋已经凉下来的豆浆。
苏晚晴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似乎早已等着这句话。
可真正听见后,她还是停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林辰抬头。
“这个问题算私人秘密吗?”
“算时间信息。”
“你先回答。”
“刚才是你先承认的。”
“承认不代表要先交代全部资料吧。”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很多年以后。”
林辰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和没说差不多。”
“你的呢?”
“也是很多年以后。”
“你也没说。”
“互相学习。”
两个人都没有给出具体年份。
可谁也没有质疑“重生”这个词。
苏晚晴将手里的语文资料合上。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林辰却听明白了。
她也重生了。
顶着他的身体、住进林家、知道多年以后那些事情的人,确实从未来回来。
至于她原本是谁,仍旧没有答案。
林辰看着自己的脸。
这种感觉很奇怪。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会本能地防备。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人也死过一次,或者至少失去过原本的人生,又莫名其妙回到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