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能进,镇子旁边也不能久留。
沈念安抱着念慈沿官道往东走了两百步,在路旁一片荒地边上看见了一座牛棚。
棚顶是茅草和稀泥糊的,半边已经塌了,另外半边勉强撑着。三面土墙,一面敞口朝南,里头积着干草和牛粪的渣子。
角落里丢着一副破烂的牛轭,木头发灰,上面的绳子早烂了。
没人。也没有牛。
沈念安用脚把地上的干草拨到一边,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她解下包袱铺在地上,把念慈放上去。
念慈的脸烧得通红,眼皮半阖着,嘴唇发干,呼吸又浅又急。被放下的时候她哼了一声,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把,抓住了沈念安的手腕。
“姐……”
“在。”
沈念安把她的手塞回去,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她打开包袱最底层那个布包,里面是孙婆婆临走时塞给她的药。
三扎草药,用麻纸分开包着,每扎上面用炭笔写了字。一扎是止血的,一扎是祛风散寒的,第三扎是退热的。
退热那扎她拆开看。柴胡、黄芩,还有几片干葛根。量不大,也就够一个大人喝一碗的。
念慈五岁,分量可以减半。但光这几味不够稳。
沈念安把药包握在手里,脑子飞快地转。
她爹活着的时候教过她认山上常见的草药,主要是对付蛇虫咬伤的。
退烧的方子她只听孙婆婆念叨过,知道个大概,但具体哪几味配哪几味、放多少水煎多久,她不确定。
“让我看看。”
陆九的声音从牛棚口传来。他拄着拐棍走进来,在念慈旁边蹲下,伸手翻了翻那几扎药。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拿起柴胡闻了闻,又把黄芩放在掌心搓了搓。
“柴胡不错,干得透。黄芩也还行,就是量少了点。”
他把药包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牛棚外面的山坡方向,
“这个季节,向阳的坡面上应该有连翘。你认识吗?灌木,叶子对生,黄花四瓣,果实像个小灯笼,现在挂在枝头应该已经发褐了。”
沈念安认识。山上见过。
“还有薄荷。”陆九接着说,“溪边、水沟旁边最多。茎方,叶子揉碎了有凉气,闻一下就知道。”
“配在一起怎么用?”
“连翘一把,薄荷半把,加上你这包里的柴胡和黄芩,水三碗煎到一碗半。她年纪小,分两次喝,隔一个时辰喂第二次。”
沈念安盯着他看了一息。
一个家仆的儿子,张嘴就是药方配伍,连剂量和煎法都说得出。
她没问。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看好她。”
沈念安站起身,拎着猎刀就往牛棚外面走。
“等一下。”陆九叫住她,“连翘摘果不摘花。果壳裂开的不要,要那种闭合的青果,药力才足。”
沈念安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表示听到了。
牛棚后面就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杂七杂八的灌木。沈念安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脚下的草被她踩得伏倒一片。
她的手在发抖。
从镇口到牛棚这一路,她一直抱着念慈,能感觉到那个小身子的温度在往上爬。
五岁的孩子,烧起来快,烧坏了也快。她见过镇上有人家的小孩高烧三天,退了烧人就傻了。
不能想这个。找药。
坡面朝南,阳光打得足。沈念安的目光在灌木丛里快速扫过去。荆条、野蔷薇、不知名的藤蔓,都不是。
她往上走了二十步,一丛齐腰高的灌木出现在视线里。枝条细长,叶片对生,枝头挂着一簇簇褐色的小果子,外壳还没裂开。
连翘。
她上手就薅,一把一把往下撸。果子连着细枝被她扯下来,塞进衣襟里兜着。撸了两大捧,够了。
薄荷。
她顺着坡面往下走,找水的痕迹。坡脚有一道浅浅的水沟,前几天下过雨,沟底还有积水。
沟沿上果然长着一片矮草,茎是方的,叶子碧绿带锯齿。她蹲下揉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一股清凉的气直冲脑门。
对了。
她把薄荷连根拔了一大把,起身往牛棚跑。
回到牛棚时,念慈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包袱里,嘴里在嘟囔什么,听不清楚。陆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另一只手把那副破牛轭上残存的木头块掰下来,堆在脚边当柴火。
“找到了。”沈念安把连翘和薄荷摊在地上。
陆九扫了一眼,点头:“连翘没问题。薄荷再掐掉底下老茎的部分,只留嫩叶和顶梢。”
沈念安蹲下动手。她处理得很快,跟在案板上分拣猪下水一样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