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生起来了。沈念安用三块石头支了个灶,上面架着从包袱里摸出来的那只铁皮小锅。
锅是路上煮肉用的,洗过,勉强能凑合。水从水囊里倒了三碗进去,柴胡、黄芩、连翘果依次扔进锅里。
“先煎这三味,大火烧开转小火。”陆九盯着锅里的水,“等水面沸了两滚,再把薄荷放进去,数三十个呼吸就把薄荷捞出来。薄荷不能久煮,煮过了药气就散了。”
沈念安一字不落地记着,手上不停地往灶下添柴。火舌卷着干木头噼里啪啦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念慈在后面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声音含混:“姐……热……”
“快了。”沈念安没回头,眼睛盯着锅。
水滚了两遍。她把薄荷扔进去,开始数。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薄荷捞出来,搁在旁边的石头上。锅里的药汤颜色变深了,浅褐带绿,一股苦涩的气味混着薄荷的凉意往上蒸。
“行了。”陆九说,“滤掉渣子,放温了喂她。”
沈念安把药汤倒进水囊盖子里,等了片刻。她把手指伸进汤里试了试温度,不烫了。
她把念慈抱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念慈的脑袋歪着,眼睛睁不大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张嘴。”
念慈迷迷糊糊地张了嘴。药汤送进去,苦味一沾舌头,她整张脸皱起来,要往外吐。
沈念安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把嘴合上往外喷。
“咽下去。”
念慈“呜呜”了两声,眼泪从眼角滚出来,但还是咽了。一口,两口,三口,小半碗灌下去了。
沈念安用袖子擦掉她嘴角流出来的药汁,把她重新放平。
“苦……”念慈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
“苦才能治病。”
“爹以前也这么说……”
念慈嘟囔完这句,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沈念安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还是烫,但比刚才好像没那么吓人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一个时辰后再喂一次。”陆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时候如果她出了汗,就是在退了。”
沈念安没应声。她靠着土墙坐下来,把念慈揽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妹妹的后背上,感受着那具小身子的温度。
牛棚外面天色暗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黄昏,日头从西边的山脊后面落下去,最后一点光从牛棚的敞口处照进来,照在地面的干草上,然后消失。
陆九把火拨小了,留着余烬,不让灭。
他靠着牛棚另一面的土墙坐着,伤腿伸直放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沈念安没有闭眼。她的手一直搁在念慈的背上,数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
一个时辰后,她喂了第二次药。
念慈这回没怎么挣扎,迷迷糊糊喝了,喝完打了个哆嗦。然后一层薄薄的汗从她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出汗了。
沈念安用手掌贴上去,额头的温度在往下走。
她的手贴在那里,贴了很久,直到那层汗干了,底下的皮肤摸着不再发烫。
念慈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沈念安的衣襟,攥着,人缩进她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姐……鸡腿……”
沈念安低头看着那张恢复了正常颜色的小脸,手指在她的辫子上捋了两下。
她靠着墙,后脑勺抵在粗糙的土坯上,盯着头顶那片破了洞的茅草屋顶。有星光从洞里漏进来,一颗一颗的。
眼皮沉得抬不动了。她撑了一会儿,终于合上眼,呼吸慢慢变长。
天亮的时候,沈念安是被声音吵醒的。
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还有牛蹄踩在硬土上的闷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的眼睛一睁就醒透了,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念慈还在睡。脸色正常,呼吸平稳,额头摸着微温,不烫了。
沈念安把她轻轻放在包袱上,起身走到牛棚口。
一辆破旧的牛车从官道上拐过来,朝这边慢慢晃着。车板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头发用布巾胡乱包着,衣裳皱巴巴的,脸色蜡黄。
她身边挤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三个孩子的脸色都不好看,眼窝凹着,没什么精神。
牛车在牛棚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妇人看见棚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攀住车板边沿,整个人往前探。
“行行好。”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很多次之后的那种干涩,“我们是清河镇逃出来的……能不能给口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