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奸人远再三怂恿下,林少潮只能硬着头皮,壮起胆子,上车赶来北角静园拜访于仲帧。
静园管家,一听侨信银行的少东家亲至,自然不敢怠慢,一边请林少潮进花厅奉茶,一边赶去向主家通报。
于世亭已经宣布不理外事,加上林少潮点名要找于仲帧,自是由于他出面接待。
双方见面寒暄过后,于仲帧邀请林少潮坐下谈话。
同为香江豪门二代,相比于仲帧,林少潮年纪上比对方小了差不多一轮,也就是十二岁左右。
故而,于仲帧眼看老实端坐,满脸谦逊的林少潮,他微微笑了笑:“阿潮,你与恩伯认识,我也与他认识,也听他说过你几次,加上我大你十来岁,就托大这样叫你了。
话说,这会儿都十点钟了,突然过来北角见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听人说,你跟那林昭远的私交颇好,如果想帮他找我说和,那就没必要了。
因为我与他,说起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麾下的报纸,对他可能涉及的那条人命案进行持续报道,只是仗义执言而已,对事,不对人!”
林少潮见状,干笑摇了摇头:“于大哥,你想错了。
今晚我来见你,不是想帮阿远向你求情,而是他自己准备了一些东西,想要送给您,可他怕来见你,要被你骂,故而推我出面,请你移步过去见上一面。”
于仲帧闻言,面上假意维持那三分的微笑,当场收了起来。
他哦了一声,手持盖碗杯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阿潮,我上次见到徐恩伯,恩伯他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的小兄弟。
按道理来讲,你与他兄弟相称,自然也是我于仲帧的小兄弟。
当大哥的,谁不希望兄弟过得好?
因此,有些话,虽然难听,可我还是得说你几句的。
比如,那个林昭远,他恶名在外啊,年纪小小,在香江实体行业,尤其是塑胶和制衣,那都是人人厌恶的毒瘤!
你是侨信银行的少东家,前途远大,怎么能与这种来历不明的乡下小子混在一起呢?
假如他有东西想送我,他自己来见我,或者派人送上门来,那也就是了。
可你看,他推你这位大哥来出面,这不摆明把你当枪使?
甚至,我还听说,此人过来香江,短短一年出头,创下如此大的家业,其中大部分,都是借力打力,巧取豪夺得来。
你父林景堂林老爷,可是连我父亲提起,都颇为钦佩的潮商领袖。
你可不能自甘堕落,与这种人渣混在一起,有些人,那真不能当朋友的,小心日后,被人家算计了家产啊。”
这些话,洋洋洒洒一大通,于仲帧几乎是以长辈自居,狠狠批评了林少潮一通。
并且,他还借着说林少潮,隔空攻击了林昭远,当面挑拨二人关系。
可惜,林少潮早就知道,对方这次布局深远,想趁着香江地产泡沫,狠狠刮市场一刀!
此人所谋甚大,嘴上说别人,实际上,他比任何人更贪心!
故而,潮哥既不动气,也不接茬,他岔开话题,摆出让对方动心的东西:“于大哥,我准备在九龙,开多一家侨信银行的分行,不知,您觉得,我开在哪里比较合适。”
于仲帧眼神微微一动:“哦?阿潮,你家准备在九龙开多一家分行?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这次的双几字形新社区……”
一边说着,一边取来项目计划书,于仲帧对着林少潮开始画饼。
他内心暗想,这家伙,那是香江豪门二代里面出了名的傻,圈一波钱也是圈,再骗一人也是骗,干脆拉进来,一起当猪宰!
林少潮表面认真在听,可任于仲帧把嘴皮说破,潮哥最后,重重将手指按在《花影晚报》总部:“我觉得,这里很不错。”
于仲帧看了一眼,内心越发确认,林少潮就是个草包!
深水埗区,那是九龙各区里面,出了名的穷。
这里字头林立,民风彪悍,治安不稳,整个九龙,闭上眼睛瞎选都行,偏偏选了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只能说,这个林少潮,能有今天,全靠父辈的余荫了……
心里把林少潮鄙视得一文不值,于仲帧脸上不露分毫,反而连连点头:“选在深水埗吗?是个好地方!
对了,阿潮,我的沪联地产在深水埗那边,也有几块地皮,要不你给看看?”
林少潮再次摇头:“我相中一处铺面,不如于大哥你和我过去实地看看?”
于仲帧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十点钟了,还要从北角过去深水埗?要不,明天吧。”
林少潮抓住他的手腕:“于大哥,就现在吧。
白天你是大忙人啊,不是在接受媒体的采访,就是洽谈上门求合作求工程的大小施工队。
今晚你受累一下,陪我去看一看,但凡你点个头,我就把地方买下来,然后雇人装修,争取这个月,将银行分号开起来。”
于仲帧有意拒绝,耐不住林少潮连拖带拽,硬是将他拉出静园。
既然都出了门,于仲帧只能无奈上车。
可当车子停在《花影晚报》的仓库门口,于仲帧明白了,闹了半天,自己这个聪明人,居然让傻子潮给糊弄了,被他半拉半就带到奸人远的地盘?
这边,林少潮已经下了车,不停催促他过来。
于仲帧深吸一口气,凝神看着仓库门口,那边林昭远举着一只手电筒,冲着他摇了摇。
于仲帧心想,事到如今,不去下车照个面,肯定不行的。
这个奸人远,他手下也有报社,搞不好,此时周围埋伏人手,等着偷拍相片登报。
今晚见与不见,反正已经入局,我不如光明正大下车,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权衡利弊,于仲帧推门下来。
他大步走向林昭远,主动伸手,哈哈笑道:“林昭远?”
“是我!”林昭远伸手与他握住,承认的同时,故意问道:“你就是于世亭于老的公子,于仲帧吧?”
一听这话,于仲帧笑容不太好看,他最讨厌,就是人家在他面前提起父亲于世亭,仿佛没了老父的光环,自己就是无名小卒一样。
说起来,这还是林昭远和于仲帧头次见面。
即便他俩通过各自手下的报馆,隔空斗得你死我活。
林少潮帮两人互相做了介绍,林昭远手掌微微用力,看着于仲帧笑道:“于老板,我本以为,能够指使名下报馆,坚持对我泼脏水的人,应该是个衣冠禽兽。
真没想到,于老板相貌堂堂,气质出众,啧啧啧,果然应了那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啊。”
于仲帧同样回以大笑,还伸出另外一只手,拍拍林昭远的手背:“阿远,之前我在家里,还没正式出来经商,就经常听到你奸人远的绰号。
我也以为,你是一个相貌猥琐,气质油滑的小混混。
没想到,你原来长得人模狗样,看着不像是坏人。”
初次见面,还没谈到正事,二人已经互相明捧暗讽,先在嘴皮上斗了一个痛快。
林昭远松开手:“于老板,大半夜,我劳烦潮哥将你从北角请过来,可不是想跟你吵架的。请吧,进去看看,希望你会满意我送给你的礼物。”
于仲帧呵呵一笑,手捏雪茄,大步走进报馆仓库。
林昭远给了潮哥一个安心的眼神,与他并肩跟了进去。
大约十分钟后,看完两份截然不同报纸的于仲帧,他没气急败坏,也没有转身就走。
他直接看着林昭远,沉声问道:“我没有想到,你早就在暗中盯着我这个计划……
行,既然大家都是靠脑子吃饭的聪明人,多余的话,我不用讲了。
你两版报纸印了那么多,送我礼物是假,叫我来买是真!”
林昭远轻拍掌心,冲着于仲帧笑道:“我就知道,于老板是个聪明人。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简单,我也不废话,这里两版报纸,每版各五千份,加起来就是一万份,那就七百万吧。”
于仲帧听了当场笑了起来:“奸人远,你是喝多了还是没睡醒?
就这些报纸,你敢跟我报价七百万?
你可知道七百万是多少钱?我整个沪联地产账上才多少?”
林昭远耸耸肩:“我管你多少钱!
你这次,把旧区更新、配套民生,契合港府政策,三支大旗高高插起来,故事是讲得很好听,可是,本该公开的风险,你就都隐藏起来。
你根本不是想真心,开发这个所谓的双几字形九龙新区!
道上的黑社会,人家黑在表面,直接靠武力巧取豪夺;
你于仲帧黑在骨头里,你通过钻法定规则的缝隙吃人,吃干抹净,绅士退台,不沾罪责,不留把柄,你这种人渣,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脸说我!”
于仲帧哼了一声,冷声说道:“大家半斤八两,别说得你林昭远起家多干净一样。”
两人针尖对麦芒,虽然脸上都在笑,可是嘴上的言语,已经越来越激烈了。
眼瞅他们要吵起来,林少潮上前打起圆场:“于大哥,你不要生气,阿远开价七百万,其实是两笔钱。
那四百万,是你买下仓库这一万份报纸的价!
你想,你出钱买下来,不就不会出事,你谋划从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贷的那五千万港币才是关键。
对了,其他那三百万,是我侨信银行要的。
我去九龙开银行分号,相当在你炒作这份计划的关键期,变相给你站了台,我要个三百万,难道算多啊?”
于仲帧听后,当场就愣了。
如果说,林昭远趁着自己计划实施关键出来勒索,那么他反而能够认栽!
可现在听到,这里头,连林少潮也掺合了一份?
于仲帧震惊了,按照徐恩伯所言,这位侨信银号的少东家,是香江豪门二代圈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怎么,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他居然光明正大站在自己的面前,坦言与奸人远联手,敲诈勒索自己三百万港币啊!
林少潮完全没意识,今晚自己的举动,会让之前徐恩伯帮他立的老实人人设碎了一地。
潮哥眨眨无辜的眼睛,伸手说道:“于大哥,你不能自己吃干的,却让其他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反正,你这次计划能成,相当白捞一笔大的。
我可以肯定,你布局三四个月,不惜投入巨款,在九龙收了一百块地皮,这次想从银行套出来的钞票,少说也有几千万。
七百万而已嘛,你当做打发我们两个,让我们不要出来坏你的大事,是不是这样想,你的心里面,好受了一点点呢?”
于仲帧听完,再一次震惊。
他现在很想抓住林少潮的衣领,大声质问他,瞧瞧你这说的他妈是人话吗?
林少潮毫不在意,而是拿起第二版的《花影晚报》:“一个台阶不够?
好,我再给你找一个低头的理由,那就是,你找了几个人,利用林强的死,不停在报纸上面攻击阿远。
他被你骂了这么久,要你四百万,难道过分啊?”
实在,听不下去了!
于仲帧果断摆手:“行了行了,阿潮,你很会说话,不用再说了。”
拦住还想说话的林少潮,于仲帧看了两人一眼:“出来匆忙,我没带支票簿。
当然,就算我现在开一张七百万的支票出来,我想,两位也是不敢收的。
不如我们明天在九龙塘,我的私宅里交钱,至于这些报纸,我连夜派人过来拉走。”
林昭远微微一笑:“于先生,你好算计啊。
改在你的私宅里交钱,你不就能够提前安排好录音机之类的,然后在交钱的期间,用言语诱导我俩承认,以曝光不利信息为要挟,向沪联地产索取巨额款项?对了。这样做,还能在媒体上卖一波苦情牌,吸引市民更多的目光!”
于仲帧闻言,内心微微一沉:“奸人远,你是不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别自己行事肮脏,看谁都是一个小人!
区区七百万港币,不够当年我在沪上一年的零花钱。
也就是你这种从小乡下出来的土包子,才把其他人的人格看得那么渺小。
再说,我不给钱,难道你要收黄金不成?
那也不现实啊,七百万港币的金条,足足四千条大黄鱼,重量相当一点五吨。
我且不说,短时间内,我无法凑出这么多黄金。
就算我真能凑齐,你怎么收?你两人也搬不动啊。”
林昭远微微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是收钞票,但是,不用交给我或者潮哥。
你直接把钱摆在九龙城寨南门门口,有人会收的,我这边认下交易,并且接下来,保证配合你在舆论场上的宣传,不会再坏你的事,你觉得,这个交易方式如何?”
于仲帧闻言大怒,瞪着林昭远骂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钱放在九龙城寨的门口,恐怕刚放下,转身就不见,到时候,你说收不到钱赖账,我不是太过被动了!”
林昭远再一次说道:“于先生,你也不用故作愤怒来诈唬我。
我实话和你说吧,这笔钱,但凡经过我跟潮哥其中一人的手。
你只需挑出一部分钞票,把钞票编号单独抄录成册留存,你就能反口咬我们,说我们趁着你改造九龙新区,以曝光计划勒索你。
你有物证,闹到法庭,就算你告不赢,我也惹得一身麻烦。”
于仲帧嘴上不停嘲笑林昭远过于小心,自己心思龌龊,看谁都像坏人。
实际上,他内心颇为震动,因为,林昭远提到的顾虑,正是他准备给对方下的套。
只能说,同是奸人,在坑人方面,很多时候,会不约而同的。
最终,双方谈到最后,处于被动的于仲帧,为了保证自己计划不被破坏。
他唯有接受林昭远这个交钱的方案,正如林昭远说的,两份报纸,一份能抬他上去,另外一份能坏他好事。
最近这段时间,随着《九龙双几线商住综合新区开发计划》在华人商圈里面越传越广,于仲帧也知道,自己的算计,时间越久被看穿的几率就越大。
因此,林昭远这次开口对他索取七百万。
于仲帧明白奸人远的发难,只是第一人,不是最后一个。
后面,沪联地产需要面临类似这样的情况,可能还会更多!
只能说林昭远和林少潮,时机选的太对,卡在他急于求成,不得不答应的关键时期。
深夜,十一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