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林少潮和于仲帧,一齐坐在林少潮的车子里面。
三人通过车窗,望着夜色中的九龙城寨南门。
过了片刻,一辆福特轿车从黑暗中开了过来。
车子停在城寨门口,司机迅速下车,从车后箱搬出两只皮箱,放在南门门口。
做完这事,司机匆匆上车,猛打方向盘将车子开走。
与此同时,南门门口,哑巴雄和傻老武带着十几个义群精锐飞奔出来。
两人各自打开一只皮箱看了一眼,果断提在手上,在一帮刀手保护下,飞快退回城寨。
于仲帧在车上,眼睁睁看着钞票被城寨的人收走。
他黑着脸,看向林昭远:“现在,你满意了吧?”
林昭远敲出一根总督递给他:“于老板,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很有信誉。
交易既然达成,接下来,在你收到贷款之前,我不会再搞你了。
你现在可以下车离开,五千份第二版的《花影晚报》,我用大板车装好送去焚烧处理,保证明早不会出现在香江的市面上。”
于仲帧深深看着林昭远:“奸人远,记住你说的话!
如果被我发现,接下来你还敢搞鬼,在背后坏我的大事,别怪我与你鱼死网破。”
林昭远摊开双手:“于老板,你放心,大家都是求财,我可不像你,动不动就把人得罪死。
其实,潮哥说得很多,你那家报馆抓住林强的死,让林强老婆、苗杰和郭砚无中生有,胡乱编排攻击我,我被骂了这么久,收这点精神损失费不为过的。”
于仲帧哼了一声,推开门,愤然下车。
那辆福特车从黑暗中开了过来,将他接走。
目送福特车消失在夜色之中,林少潮激动看着林昭远:“阿远,阿远,成了,成了!
我们真的从这家伙手头吃下七百万,话说,什么时候分钱?
虽然,有些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但我还想跟你讲,区区七百万,侨信自有办法变得合法的。”
林昭远惊讶看着林少潮:“不是吧,潮哥,洗米这种他妈的事,怎能够摆到台面上来讲呢?
另外,别怪我打击你热情。
这七百万如果用了,你就中于仲帧诡计了。
你信不信,他现在肯定派人盯着城寨,或者收买了城寨里面的人。
一旦发现这批钱出现在市面上,他就立即报警,让警署上门抓人。”
林少潮惊讶看着林昭远:“抓人?凭什么?”
林昭远笑了笑,看着黑暗中的城寨南门,吩咐道:“阿杰,开车,先离开这里。”
见他不说,潮哥连连催促。
林昭远叹了一口气:“当年的沪上大亨,谁没帮租界领事卖过鸦片?
潮哥,我来问你,如果这些钞票里面,沾了一些粉,是不是人家能够举报你我贩毒呢。”
林少潮闻言,顿感一阵恶寒,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不过,下一秒,潮哥有些迟疑问道:“不会吧,阿远,你是不是小心过头了,于仲帧会想到这招诬赖我们?”
林昭远目光平静,看着林少潮:“潮哥,江湖险恶,不得不防啊!
你放心吧,你那三百万不会跑的,现在这笔钱,整个香江,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放在城寨里……”
潮哥看着车后飞快远去,渐渐被夜色吞噬的九龙城寨:“阿远,我不是信不过你。
主要是,关于城寨的传言实在太多了。
有人讲,正常人进去,如果没人罩着,连副骨头都走不出来。
现在,这么大一笔钱放在里边,我怕过几天,连两只皮箱都没了。”
林昭远闻言莞尔:“潮哥,你说的没错,不过只是针对普通人而已。
放心,九龙城寨里面没规则,同样也最守规则,前提是,你懂不懂里面的生存法则而已。
钱放在里面绝对安全,走吧,最多一个月,我保证你那三百万变成六百万。
已经忙了大半夜,现在是时候各回各家,抱着老婆睡觉了。”
看林昭远信心十足,言之凿凿,林少潮将信将疑,点头答应。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光明埕主楼第五层,城寨委员会。
吴城看着眼前两只皮箱,叼着一根象牙烟嘴,呲呲抽了两口。
义群龙头吴世豪,大马金刀坐在客座首位,在豪哥对面,是其他几名城寨元老。
潮州帮辈分最大的林阿福,上前打开一只皮箱,哗啦一下,将一捆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倒在桌面。
他伸手抓起一叠,大拇指指肚,顺着钞票边缘划过。
面色微动,林阿福将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接着,他把皮筋解开,双手搓动,娴熟打出一个圆满的扇形。
他把钞票高举对着吊灯,手腕用出巧劲微微一抖,一层细小粉末,向他面部洒落下来。
林阿福拢起纸钞,随手丢到桌面,笑骂一句:“扑领母,掺粉的!”
坐在主位的吴城,犹如一条病殃殃的老狗,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吴世豪:“阿豪,你表弟惹出来的麻烦,你这个表哥,就帮他兜起来嘛。
左右才七百万,义群又不是吃不下?
不过,有史以来,黑帮将黑钱去找银行,或者大商家洗白就有。
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今晚头次看到白钱进城寨洗成黑色的呢。”
这话说出来,除了豪哥,其他人,一个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世豪扭了扭脖子,筋骨发出一阵脆响,一帮城寨元老,陆续止住笑声。
豪哥翻了一双三角眼,看着众人笑道:“我阿豪做什么生意的,在场几位都是江湖老前辈了,你们人人心里有数。
而我这个表弟,那可是浑身干净的生意人!
现如今,有人往他的钱里面掺白粉,想要害他,他不敢接,放进城寨,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因为,全香江最黑就是这里嘛。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强调一下,干净的钱,进城寨叫消费。
现在这笔钱,说他干净,确实是白道的钱,说他黑,又是真·掺了粉。
我阿豪想来想去,放在义群不妥啊,但凡过个夜,可就真成黑钱了。
反而城寨委员会最合适了,安全,妥当!
话说,几位叔公辈,你们谁愿意帮我表弟以及侨信银行少东家这个忙,暂时保管这七百万港币呢。”
林阿福闻言,当即笑了:“阿豪,你有没有搞错?如果我耳朵没花,你刚刚说的是保管,对吗?”
吴世豪理直气壮回答:“没错啊,当然是保管,总不能是放贷吧?
除非福叔你手头紧,想接这笔款子?那九出十三归不说了,就九出十二归吧,我帮阿远做主了。”
林阿福愤然起身:“大半夜的,我被你这疯子叫起来看了一场闹剧?
什么九出十三归,九出十二归的!他奸人远在外面多么了不起,我管不着!
可进了九龙城寨,就得守九龙城寨的规矩。
这笔钱,看在你义群龙头的份上,我不打主意,已经算给面子了。
这个烫手山芋,谁他妈爱接谁接,老子回去睡觉了。”
说完,林阿福骂骂咧咧,抬腿走出城寨元老理事会。
他这么一走,其他几个在城寨各个非法产业具有话事权的大佬,相继借故离开。
唯有吴城全程没有说话,他双眼紧盯着这批被人作了手脚的纸钞。
待到所有人都走了,吴城看向吴世豪,缓缓说道:“阿豪,你表弟的钞票放在城寨,我们不反对。
他们几个嫌烫手,又不想白费力,接管担责任,说白了,就是因为没有油水捞!
那就这样吧,寄存在我这里了。
可有一事,这些钞票,被人动了手脚,你带人弄干净了,再给我送过来,免得撒得满地都是粉,回头,我还得叫人进来扫地收拾。”
吴世豪一听到吴城愿意接管,当即抱拳一礼:“还是吴叔大气,这次仗义出手,回头我会告诉阿远的。”
吴城意味深长笑道:“不用!我跟那小滑头也算忘年交。
今晚我帮这个忙,你要是跟他说这事,那就必要了……
这样吧,你让林昭远,帮我在侨信银行少东家的面前,美言几句就行了。”
吴世豪收起笑容,接着,嘴角咧开,哈哈大笑起来:“吴叔还真被阿远那臭小子给料中了,你可知道,大约一个多钟头前,他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当场就问他,钱放在城寨没关系,可要交给城寨委员会,只怕没人愿意接手。
结果他就说,别人不好讲,可是吴叔你的远见,肯定愿意帮这个忙,而且这份人情,他会托我寄在林少潮少爷的名下。”
吴城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坐不住了,起身笑骂道:“扑娘母,这个臭小子,连这点都算到了。
没错,林阿福那几个鼠目寸光,他们哪里懂得,在城寨里混,在黑道里混,名头再响,终归上不了台面,到白道上没人罩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官府要彻查,对我们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下手,可就真的任人宰割了。你那表弟奸人远,老夫之前已经跟他结下善缘,这会儿肯定又攀那林少潮。
行,既然那臭小子早有料到老夫的反应,你就如实对他讲,老夫承他的情。
哪天有空,可带林少爷进城寨,老夫亲自下厨,弄只五花香肉,款待他们俩,保证是香江罕见的稀奇玩意。”
吴世豪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城寨委员会。
大鸡等人手脚麻利收好钞票,当场就用特殊手段,将附着在纸钞面上的不干净物、粉末全部清除,重新捆扎包好,送到吴城手上。
吴城看着整理好的钞票,到了这时候,原本愤然离开的林阿福几人已经醒悟,他们刚刚半夜被叫过来,没能想得太深,只觉得接管这七百万现钞,没有好处,属于白费劲。
可几人回去跟身边的心腹商议一下,立即醒悟过来,今天这笔钱其实是林昭远给城寨里面的人结识林少潮的机会。
以林家如今的发展,加上又与林昭远交好,双林的名头,城寨里面也是有所耳闻,现在众人回过神来,自然后悔不已。
可惜,如今已迟了一步,钞票已经被吴城吩咐人处理干净,现如今就收在他常年休息的罗汉床上。
林阿福几人商议,想求吴城把这机会让给自己。
吴城哪肯理他们,只是抓过一把包钱当做枕头,上去躺着睡觉。
林阿福几人见状气极而笑,可也知道是慢了一步,慢人一步,步步落后,再说,为了林少潮这份人情,也着实不方便与吴城相争,故而只能一个个骂骂咧咧离开。
同一时刻,于仲帧安排在城寨盯着这些钞票的人,回去告知于仲帧,钱当晚被送上光明城主楼五楼,就再没出来过。
于仲帧叹了一口气,吩咐管家给来人打赏,转身就走。
他回到位于九龙塘的私宅,陈越已待在此处,看他脸色不对,连问缘由。
于仲帧自然不会承认,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林昭远和林少潮趁机敲走七百万,只是催促对方何时能够落实放贷。
陈越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于先生,你不要催我,这笔钱是什么来头,你也清楚。
原本以南粤信托商业银行的实力,账面上最多放贷一千五百万,可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五千万港币。
除非动用南洋华侨那笔专款,否则银行柜面上可凑不出剩下的三千五百万。”
于仲帧缓缓说道:“我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处理完,甚至连舆论造势也帮你安排妥当。
当初是你信誓旦旦来跟我讲,由于南洋局势变动,粤省南粤的华侨们凑了一笔专款,凑了几千万存在南粤信托商业银行,并且叮嘱必须用于香江房地产投资。
可如今钱没放,已经各种条件达成,我这边能够出的力已经不多,你应该很清楚,有些事情拖久了,就容易陷入僵局,成功率也会降低。”
陈越挥了挥手:“你不用催我,我当然知道轻重。
现在,你哪能知道,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紧张得睡不着觉,我比你还急呢!如果不能促成这笔放款,万一我那些亏空查出来,我进去了,我们之前做的所有计划跟准备也全部落空。”
于仲帧轻轻点了点头:“你知道轻重就好。
好了,我也不再催你,你自己调整一下心态,明天就是你们银行董事会的开会日期,争取一次性批过。
我这边也会让胡湘在星岛日报上面刊登头条,并且直接在沪联地产九龙总部搭建一个演讲台,向民众宣讲这项大计划。”
陈越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的。”
隔日,中环南粤信托商业银行总部顶层的董事会议室内,长条红木会议桌上摆着一叠叠卷宗。
长桌两旁的董事,以及各风控、财务的银行高管纷纷落座。
最近这几天,市面上的新热点新闻,全是沪联地产在九龙搞出来的那个大动作,银行内部其实已经有人在走动,互相议论,说于仲帧选择本行为合作对象,而陈越这名专门负责贷款审批的经理,自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目标。
今天,董事例行董事会正式召开,陈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按住面前厚厚的项目卷宗,缓步站了起来:“各位董事,今日,我提请审议沪联地产九龙新区新项目,申请专项抵押贷款五千万港币的议案。”
这话一出,在场年纪最长的华商董事周博,他有些疑惑问道:“陈总,现如今,香江市面上地产行情虚高,各大商业银行都不再砸巨款进入地产业,政府那边也三令五申提醒,注意风控,这笔贷款额度五千万。
我想请问,这个风险怎么扛?谁能扛得起。”
陈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翻开第一份文件:“周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董事,我想说这笔贷款,我们可不动用银行自有的储户存款,而是动用去年年中至年末,陆续存入本行的南洋侨商专款。”
这话一出,整间会议室的气氛凝滞起来。
众人都清楚这笔钱的来历,一九六四年南洋局势动乱,新加坡发生暴乱,印尼持续收紧华籍营商法令,许多潮籍富商、华侨担心财产被当局没收,就由几名大商人牵头,在香江这边的南粤信托商业银行成立一个托管账户。
这半年来,华侨陆陆续续,存了几千万进去。
当初托管合同写得很清楚,因为香江地产持续发热,这笔钱只能投放香江地产作为资产底仓,不能用于汇兑拆借以及贸易放款。
可实际上,南粤信托商业银行并未曾想把这笔钱放出去。
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他们一个私心,就是南洋那边局势越来越乱,保不齐这笔钱的主人有个三长两短,那么银行哪怕不贷出去,也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故而,当陈越提起这笔钱,在场众人各怀心思,有人心动,也有人不满。
“要动这笔钱?不!不行!”周博第一个反对,他看着陈越大声说道:“外面风声那么紧,那个沪联地产说的大计划,我也看过了。简直就是空中楼阁,全部都是画大饼。这样大的风险,投5000万,我都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
陈越推了一下眼镜,沉声说道:“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只能贷给香江地产业。
沪联地产的项目书,我都带来了。
我希望,大家看完于老板公司做的蓝图,用一个冷静的心态,好好思考这件项目的可能性,再来投票做出决议。
而且,不是我本人看好沪联地产,而是外面《星岛日报》,以及广大市面,都对这个项目很看好。
甚至,现在还有侨信银行,以及远山集团看好这个项目,准备入驻九龙新区。
各位,那笔专款,一直放着不动,也有可能被华侨储户问责的。
人家的钱放在我们银行,是为了能够生钱,而不是当做死钱放着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