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是潮籍银号里的领头羊，徐家是香江航运的执牛耳。
林景堂与徐平盛不仅认识，更是知交好友。潮哥在徐家人的眼中，相当于子侄辈。
如今，盛伯年事已高，已经宣布退居二线。
徐家产业早早分好，徐恩伯负责远航货运，徐恩叔负责徐建集团。
故而，林少潮接到林昭远电话后，当天回家，他就通过林景堂，去与徐平盛打招呼。
结果，盛伯让两人直接去见徐恩伯，因为对方正好押船从北美回来，目前就在香江休整。
隔日上午。
林昭远与林少潮，没去徐家，而是来到红磡码头。
徐家乃至香江真正意义上的豪门，光是豪宅就有三座。
徐平盛目前隐居在罗便臣道的徐家老宅，除非接待顶级贵客，比如林景堂、周锡禹这些同辈人，徐家老宅才会对外开放。
林少潮与林昭远这对猪兄狗弟，显然不够资格上徐家老宅。
徐恩伯住所位于薄扶林道，徐恩叔由于是商界新贵，所以他的房子修在浅水湾。
吩咐张楚杰，将捷豹车停在码头。
林少潮带着林昭远，穿过红磡船坞，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简便路道走到尽头，这里有间红砖外墙，铁皮屋顶，刷着暗灰色油漆的小房子。
屋子前面，用木栅栏围起来，门口摆着几盆花草，有一台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停在旁边，徐恩伯的司机靠在车边抽烟。
提前得知两人来访，木栅栏门口，站着徐恩伯的管家。
远远看见林少潮，这位年约六十的老人走前两步，微微欠身：“林少爷，大少爷他已在屋里等候你们了。”
说完，此老转身推开栅栏。
林昭远与林少潮，点头致意，先在门口脱鞋，换上拖鞋进屋。
这间屋子，从外面看很简陋，可走进里面，装潢却处处显得精致。
家私都是美式真皮沙发，墙边立着三个实木文件柜，里面塞满文件夹。
有一张橡木大圆桌，摆在客厅的正中，桌面摊着一副巨大的海图、电报抄稿与船期表，散落在上面。
桌子两边，有直径半米的地球仪，有摆着许多航海工具的多层抽屉小几。
屋内三面开窗，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刮得窗帘不停摆动。
徐恩伯站在左侧的窗边，见到两人进门，他微笑与林少潮打过招呼，接着颇有兴趣看着林昭远：“这位就是林昭远，林兄弟吧？”
“徐先生，我是林昭远，很荣幸认识您。”林昭远走上前，双手伸出与徐恩伯握了握。
徐恩伯的手掌很粗糙，他右手与林昭远握着，左手拍拍林昭远的肩膀：“叫什么徐先生？别这么见外，你是阿潮的小兄弟，你跟他一起，喊我一声徐大哥就好。
来来来，大家随便坐。
阿远，我没在家里见你。
主要是我出海每次押船回来，有许多人守着老宅和我家两头堵我，我实在不堪其扰啊。
唉，这些事，你问阿潮，他最清楚了。
所以，我只能选在这里见你，算做图个清净吧。”
林少潮听后大笑起来，看到林昭远面露不解。
潮哥一番解释，原来是徐家船队，为目前香江远航货运，最老牌且规模最大的一支。
包、董、赵那三位，相对徐家算是后起之秀。
如今，香江想做进出口，个个争相攀附徐家。
徐恩伯他负责掌管家族船队，每天想要见他，认识他，通过他捞好处的人超多。
如果类似林昭远这样，愿意按照运费市价来交往的，那还好说。
可有些徐平盛掌权时代认识的老客，现在家道中落想来白嫖舱位，或者被二世祖败掉家业，想要拖延运费的，更或者，徐家船队退休的老员工，自己的小辈没能力不争气，想卖一张老脸，找徐家讨一个差事的……
林林总总，这些答应了影响运营，拒绝了影响徐家声誉的人和事，让徐恩伯烦得很啊。
要不然，昨日，周咏珊提议，去找徐家的时候。
连林昭远这个最擅长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家伙，都觉得难办。
因为，林昭远知道，这个时期的徐家太热门了，当然，他没想到热到徐恩伯要躲起来的程度。
好在，关键时刻，还是潮哥靠得住，仅用一日时间，就联系上徐恩伯。
三人都是洒脱的性子，徐恩伯语速偏慢，不过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谈到兴起，徐恩伯开支白兰地，三人不坐沙发，搬张小几摆在落地窗窗边，成品字席地而坐。
林昭远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客厅圆桌那张巨大的海图：“徐大哥，你肯抽出时间见我，我很感激。
主要是我那摊小本经营的买卖，近期被些小人刁难，在货物抽检以及船位上面恶心我。
虽说最终都能顺利发货，但也耽误我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些琐碎。
我准备做完手头几张订单后，以后与买家签合约时，直接提出专用你们徐家的船发货，故而，我先来与徐大哥你见个面，希望徐家能够伸以援手。”
徐恩伯转着威士忌酒杯，看了一眼林昭远：“阿远，实不相瞒，前两天，我刚刚见过于仲帧。”
林昭远哦了一声，不过面上表情却没失态，淡定说道：“徐大哥，你这个咖位，基本香江上流圈子的公子少爷，肯定个个认得。
于仲帧他是沪上商会龙头的长子，你与他有交情，很合理呀。”
看到林昭远稳得住，徐恩伯赞许笑笑：“我跟于仲帧有私交，当然，我和阿潮关系也好，徐林两家更是世交。
所以你工厂货物发货想转来徐家的船，是担心于仲帧在发货舱位上卡你脖子嘛。
此事简单，我这边没问题，顺便还在运费上面给你打个九折。可有一事，我须得讲个明白。”
林昭远举杯示意：“徐大哥请讲。”
徐恩伯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沪上商会和东莞商会、潮丰商会在轻工业进出口上开战一事。
于仲帧他有跟我提及，我在事后，也有去了解一下。
从公允的角度上来讲，是沪上人不对，可从私交的角度去看。
于仲帧借着此事，出山掌管于家，我身为他的老友，是替他感到高兴的。
接下来，他与你，不管斗什么，我都不会插手，徐家更不会站位。
毕竟于世亭和我家的那位老头子，他们可在我们这帮小辈的后面盯着呢！
万一闹得他俩重新出山，那又是一场大风波。
阿远，香江地方不大，资源却多，我常年跑船，接触到各国洋人，从南洋到西欧，处处都在羡慕我们香江遍地是黄金。
财帛动人心，为了抢市场，各大商会，斗来斗去。
唉，这样的事，自战后以来，这十几二十年，发生过好几次了。
可不管是沪上人，潮州人，广府人，东莞人、五邑人以及闽商。
大家慢慢发现，斗到最后，捡便宜的永远都是英国人。
所以，上面那些老头子，他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斗可以斗，可要控制规模。
可以分胜负，不许分生死。
别闹大了，又被英国佬下场捡桃子。
这也是你们这次轻工业出口商战，只有年轻人出来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