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刚文打趣自己，手上握有左右舆论的力量。
这一点，林昭远并不感到意外，达到廖刚文这个层次，没一个是蠢人。
毕竟，当初他在伦敦破局的方法，经过这么长的时间，香江上流圈子，早不是什么秘密了。
上个月，他在赤柱进修，邱德庚趁着探监的空档，来借用《女性真理报》当期的头版，就一桩与英国人的贷款纠纷，在伦敦那边发声呢！
效果还真不错。
可以说，由于奸人远的带头作用，香江这帮大商人大工厂主，越来越重视舆论阵地的重要性。
不过，香江报业，在这个时期极为发达。
一些大影响力的报馆，背后多被豪门世家所掌控。
故而，林昭远想在香江舆论场上插旗立棍，只能从小报入手。
这也是他叮嘱张楚杰，买下《市井周刊》和《花影晚报》的意义所在。
三日后。
中环，永乐街，廖创兴银行总行二楼，贵宾会客大厅，廖刚文筹划，有关林昭远加入廖创兴董事局的工商界记者茶会如期召开。
廖家对这个茶会十分重视，他们广邀香江知名报馆派出记者前来现场采访，连廖宝珊创办银行期间，两位元老都请出来坐镇。
林昭远那两家小报馆，按道理来说，够不到咖位参加，不过他是茶会主角，他开口廖家肯定给面子。
当天到场，有华语主力的报馆：《华侨日报》、《工商日报》、《星岛日报》、《成报》、《香江时报》；
英文板块的《南华早报》和《英文虎报》。
还有凑数的《市井周刊》和《花影晚报》。
十几个记者，有条不紊走进长方形的大厅。
大厅最前面，是个简易的主办方，发言台，台上放着一支老式的麦克风。
廖刚文以及两个廖氏族人，加两个创办银行的元老，以及这次新进董事局的林昭远，六人排成一行坐在台上。
大厅两侧放着长条茶点桌，桌上有咖啡、红茶、汽水、西式糕点、蛋糕，杏仁饼、蛋卷之类。
中间一排排折叠木椅，坐满参会的记者，受邀的工商来宾。
林昭远在厂商会注册的生意伙伴以及好友皆有到场，比如徐顺昌、苏岳等人，
甚至，苏振海都厚着脸皮，找林昭远讨张邀请帖。
海师爷洗白之心，日月可昭，今日西装革履，坐在角落边。
林锦堂没来，可他动用关系，请了几位侨商过来捧个人场。
廖刚文身为主人，先是向众人介绍林昭远，反正就是往死命里吹，什么年少有为、什么商业奇才……
说的人不脸红，被夸的却是有点尴尬。
好在，奸人远脸皮够厚，才能在一片相机咔嚓声中，维持住表情的管理。
待到廖刚文介绍好林昭远，宣布林昭远这次是受邀，入主廖创兴董事局，终于进入提问的环节。
台下一名记者，举手起身：“廖先生、林先生。
在下《星岛日报》施崧，近日工商界多有传闻，林先生他起家之时，身边有不少的江湖人士往来。
坊间甚至传言，早年间，林先生选择塑胶行业创业，有赖江湖中人的协助。
今日，林先生受邀入主廖创兴董事局。
而廖创兴银行是服务无数侨商以及香江市民的华资银行。
现在我想请问林先生，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廖创兴银行引入的新董事，假如存在江湖背景，是否会影响广大储户对贵行的信心？”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坐在角落凑数的苏振海，内心一突，江湖中人？
难道冲我来的？不会吧，没印象见过这个姓施的记者啊？
苏振海警惕打量左右，偷偷挪后椅子，将自己藏了起来，他现在很担心，会不会自己要求过来，从而连累林昭远被这个扑街记者发难。
此时，正在埋头记录的其他记者，纷纷停下笔触，众人目光，齐齐落到林昭远的身上。
坐在林昭远旁边的廖刚文，眉头微皱，在这种时候，他不好开口帮林昭远解围的。
因为，香江的记者，一向以敢说敢写、秉公执笔而自豪。
不让对方提问，或者不让林昭远回答，只能起到反作用，事后很可能廖创兴、林昭远都要被带进一场舆论风暴里。
林昭远看了一眼施崧，淡淡说道：“施记者，哦，那就是屎记了。
我现在就回答你的问题，第一，在香江做生意，跑工厂走码头，难免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可不等于我染指黑道。
我林某人在通州街以塑胶起家，后来兼做制衣，如今又经营冰厂与冻库。
整套生意，皆有白纸黑字的合同、税单、连厂商会的登记，都是一概俱全。
我旗下的公司、工厂的客户，都是正儿八经的海内外商家。
第二，江湖传闻，多是无根无据的小道流言，如果屎记你手头掌握有实据。
那你大可拿出来登报公开，假如只是凭坊间传言，就在今天这种公开场合提问，未免对一家实业商号、一家华资银行，不够尊重了吧？
最后！我本人在此严肃声明，我林昭远入局廖创兴董事局，凭的是实业资产，不靠什么江湖人脉！”
林昭远话音刚落，廖刚文几人，纷纷带头鼓掌。
苏振海更是大喊了一声好，死命拍着掌心，狠狠盯着施崧。
论起白道上的生意交锋，海师爷他刚刚涉足，因此一有机会，他就想方设法蹭林昭远的光，攀上来学习研究。
可凭他混江湖几十年的直觉，哪怕与施崧隔着七八个座位，他也能嗅出来，敢在林昭远入主廖创兴董事局的关键时刻带头发难。
这姓施的家伙，不是接到人家命令刻意为难，就是收了某些好处泼脏水的！
否则的话，这次廖家花人脉、广邀记者前来见证林昭远入主董事局，可不仅用了人情，还出了真金白银的！
在场媒记，刚刚进门签到的时候，苏振海看到他们都有收过的一个牛皮纸袋，袋里装的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现在收了钱，还出来挑事。
如果没阴谋，他海师爷退出江湖！
不得不说，苏振海的直觉，够敏锐。
众人掌声歇下，施崧依旧不肯罢休。
他甚至干脆站了起来，看着林昭远继续逼问：“林先生说的漂亮，但据施某所知，此些坊间传闻，可不是一日两天。
九龙街头巷尾，人人都说，早年间有码头或者地盘的纠纷，只需报上您的名字，开战双方立即偃旗息鼓，择日坐下和谈。
可想而知，林先生道上的威望可谓极高。
我还是那个问题，廖创兴新董事牵涉到江湖人脉。
万一日后出事，会不会连累广大储户的资产安全？”
说到此处，施崧更将目光看向廖刚文：“不知廖先生，可有核查过新董事这层背景呢？”
这个话讲出来，已经不仅是针对林昭远而来，而是把剑顶到廖刚文，以及在场几名廖创兴董事局成员的喉咙上。
廖刚文笑容不改，眼神却很冷。
不过，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借着端茶的遮掩，冲着台下另外一名记者打了一个眼色。
下一秒，正当气氛紧绷，不少来宾交头接耳的时候。
《华侨日报》派来的记者举手起身，温和说道：“新闻报道，讲求凭证，传闻不等于事实，施兄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接着，蔡礼生看向林昭远：“在下《华侨日报》蔡礼生。
想请教林先生另外一个方向，您名下的顺昌制衣、昭远塑胶主打轻工业出口。
近期，香江地产火热，实体制造业极缺资金周转。
林先生成为廖创兴的董事后，您可有想法推动贵行，帮扶香江本地厂商？
比如，在出口信用证、厂房按揭、生产贷款上发力呢？
我相信，这也是今天到场，众多工商界同仁关心的议题。”
话音刚落，苏振海鼓起勇气站起来附和：“没错！本人苏振海，长沙湾火牛工坊坊主。
今日参会，正是想了解蔡记者所提有关实体制造业贷款方向，烦请林先生解惑，谢谢！”
这话一接一捧，立即把话题，从江湖传闻，拉回到银行与工商合作的方向。
林昭远暗暗给老苏比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白纸扇出生，关键时刻顶得住啊！
他微笑看向蔡礼生，从容说道：“蔡记这个问题问得好，林某本就是开工厂出身，深知香江厂商的难处。
往后我在董事局内，会从实业家的角度，向董事局反馈一线厂商经营状况，以及中小型厂商营商、生产的艰难，协助本行完善工商信贷，扶持本地出口制造业。
据我所知，廖创兴自创办以来，一向以扶持侨商与本地实业为己任。
这一点，也是林某接受廖先生邀请，加入董事局的根本原因。
至于今天，所提那些流言蜚语，我本人不介意接受任何合法背景的核查，我们一切都以文书证据为准。”
说完，林昭远将话筒递给廖刚文。
廖刚文眼看那施崧还想开口，当即说道：“施记，今日茶会主题是公布本行引入实业伙伴，拓展工业信贷业务。
你口中所说那些，没有任何实证的坊间传闻与流言，不适宜继续深究。
好了，若有其他工商业务的相关问题，各位记者朋友以及嘉宾，都可以提问。”
这话一出，廖刚文简直将自己的不满，直接摆到众人的面前。
施崧心底一沉，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按理来说，这点战果，回去不够交代。
正当他准备硬着头皮继续纠缠时，其他几位出来站台的几位董事，个个冷眼盯着他。
尤其两位廖宝珊生前，创办廖创兴就入股的元老，壮年时期，也是雄霸一方的华人巨富。
如今年过七旬，二老虽然退居二线，但是威势仍在，四道眼神，已经凶到要吃人了！
发现形势不对，施崧合上采访本，很不甘心坐下。
坐在他旁边的蔡礼生，低头在本子上速记几笔，抬头对着林昭远轻轻一笑，以示善意。
有了施记者这个前车之鉴，接下来举手提问的记者，没人再辜负廖刚文给的茶水费了。
大家都用很巧妙，且专业的言语，高高抬着林昭远，牢牢把话题锁定在这位实业家入主廖创兴董事会，后续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
到了这时候，廖刚文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场茶会终于回到该有的轨道上面，提问环节，大约半个钟头。
各家媒体记者，连续都有发言，连那两家英文报纸派来的鬼佬记者，也是很给面子，没有提出什么敏感的问题。
提问环节过后，便是自由活动。
廖家提供的茶点、饮品，都是上品，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施崧心知，自己留下来，肯定要挨白眼，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会场。
他这边一走，苏振海立即跟了出来。
林昭远本想派铁头哥前去跟踪，看到老江湖出去了，他笑了笑，继续与廖刚文和今日过来捧场的工商界人士交谈。
话说施崧端着相机和速记本，匆匆从廖创兴总部二楼下来。
他出门跑向停在对面的小汽车，苏振海年近五旬，可常年跑江湖的身法，要比施记者更加敏捷。
三步并做两步走，海师爷快速冲下楼。
牛牯背靠汽车，看着一本咸杂志，嘴里不停抱怨，每次有大场面，大佬总不带自己，要知道，他才是火牛工坊坊主……
下一秒，牛牯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发现应该在上面参加会议的大佬。
海师爷指着对面汽车，拉开副驾驶座上车：“快，跟上去，那个人有问题。”
牛牯丢掉杂志，扯开负责开车的马仔，自己坐上驾驶位。
一脚油门轰到底，苏振海乘坐的宝马双门轿跑，汇入车流，咬住前面几个车位的四门福特。
施崧从廖创兴银行离开，一路开车直奔铜锣湾启超道。
他将车子停好，落车之余，警惕打量了一下周围，观察可有被人跟踪。
等发现没有可疑的人物，他自信一笑，作为一个专业的记者，尾随跟踪、拍照取证，那是最基本的职业技能。
他带上东西，朝着马路对面的沪上菜馆老正兴走去。
与此同时，在施崧停车地方，二三十米外的斜对面街口。
一辆宝马轿跑，同样缓缓停下。
苏振海与火牛推门下车，真巧，身为合格的江湖人，跟踪方面，他俩也专业。
并且，因为江湖人需要用上跟踪，通常只许胜不许败，所以，专业性上面，他们真比施崧胜出一筹。
苏振海抬头看了一眼老正兴，低声说道：“这是本帮菜馆，沪上人开的。”
牛牯捏着指节，嘎嘎作响：“海爷，管他什么地盘！
一个小小的记者，敢砸林先生的场子，不用摇人，我进去把他揪出来就好。”
苏振海瞥了他一眼：“大概一年前，林先生和沪上人斗了一场。
现如今，沪上人不服气，买通这个姓施的记者刁难他，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最要紧，是必须查清楚谁在背后搞事，你抓一个小角色有个屁用？
你现在进去吃饭，看看，这扑街见什么人？
今日，我在会场露了脸，我怕被他认出来。”
打发牛牯前去办事，苏振海就近找了一个电话亭，塞下硬币，拨出号码，开始摇人。
陈火牛大步走向老正兴，他是苏振海的头马，兜里不缺钞票，衣着已经比大部分的街头烂仔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了。
可当他准备走进餐馆，却被餐厅服务生拦了下来。
对方理由，竟是进来消费，必须穿西装打领带才可以。
陈火牛气得牙痒痒，可他牢记苏振海的叮嘱，没与这个狗眼看人低的门童纠缠，黑着一张脸，愤愤不平回来。
苏振海听他讲，得穿西装、打领带才可以进去，也是颇为无语。
陈火牛冷声说道：“海爷，要不，我假扮送货送食材之类的混进去？”
苏振海轻轻摇头：“不行，已经打草惊蛇了，你现在混进去，就更扎眼了。
没事，我叫了兄弟们过来，等会儿，我们将这家餐馆前门后门盯上。
等那个施记者出来，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抓住机会，绑了！”
说完，苏振海重新走回电话亭，又拨出一串号码，打到张楚杰的办公室去。
张楚杰抓起电话听筒：“喂，这里是昭远集团有限公司，请问您找谁？”
“阿杰，是我，苏振海。”苏振海沉声报出身份。
张楚杰咦了一声：“海爷？您不是去参加茶会了？怎么，别说身份暴露，被人赶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