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半山区,司徒拔道76号,有一栋独立两层洋楼。
此时,二楼书房,灯火通明,何锦鸿左手盘着紫檀手串,右手抓着电话听筒:“哦,是这样的。
你们潮勇义长沙湾堂口的烂命彪,他近日不是与毅字堆、福义兴和敬义打起来?
我受他全权的委托,已和三家龙头谈和了。
三日后,在我名下旺角大同酒楼,四方人马齐聚一堂,饮杯和头酒,大家抹平所有恩怨。
您是潮勇义坐馆,我现在致电通知,希望您赏面到场,做个见证。”
听完这番话,肥山胸口一闷,仿佛被人重拳击中心脏。
他强行稳住心神,咬牙挤出笑容:“一定一定,何老板您费心周旋居中调停,辛苦辛苦。三日后,我保证准时赴约。”
何锦鸿轻笑一声:“山伯客气,我何某人最重人情往来,最喜欢讲和气生财。
如今的世道,出来混,无非是求财,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四家人愿意坐下来谈,化干戈为玉帛,传出去,我也有面子嘛。”
两人寒暄几句,随即挂断电话。
而在电话挂断瞬间,肥山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将整台电话摔砸在地。
“好!好一个烂命彪!你居然绕开我,私下托鸡头红出面摆酒议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拿出多少好处,才能喂饱三大字头!”
暴怒之下,心脏狂跳,肥山突然眼前发黑。
他努力撑着茶几稳住身形,拉开抽屉摸出救心丹服下,过了许久,才是勉强平复气息。
次日清晨,长沙湾,同利行。
烂命彪将开业时各路好友,以及周围商户赠送的那些花牌和花篮,重新摆了出来,正式开门营业。
此前跟着他在深水埗码头谋生的一众苦力,一大早赶来报到等候派工。
火炭胜按照苦力行传统规矩,给每队的苦力头,派发工单。
早在深水埗,双方就已经合作惯了。
各队的苦力头,接过工单,就带上火炭胜随队搭配的一个筹佬,二至四个看场的,各自离开,前去开工。
五六十年代,苦力依托社团和黑帮的庇护,算是一种半合伙的运营方式。
这些卖力气的底层劳工,大部分在字头挂了蓝灯笼,推选一个擅长接洽交际的人当领头,去和字头开设的苦力行接工单。
苦力行负责对接商行或者码头,由帮会出人出面,摆平各路纷争,并且向商家收取劳动酬劳,按一定比例抽苦力的工钱当利润。
这套模式,初看,好像帮会白享抽成,苦力惨遭盘剥。
其实,这是时代的产物,底层苦力无权无势无文化无人庇护,极易被无良商家欺压拿捏。
你有社团撑腰兜底,只需踏实搬货出力谋生。
所有的账目纠纷,地盘纷争,尽数由帮会出面去摆平,不用自己费心周旋吃亏受气,算是旧时代底层力工,一条安稳的谋生路了。
昨夜,长沙湾无战事!
今日,四方停战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九龙黑白两道。
香家明听闻风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到现在,他还认定,是自己慧眼识英雄,给了处于低谷的烂命彪进驻长沙湾的机会!
故而,他一大早就起来,亲自驱车赶来同利行。
车子停稳,香家明下车看见火炭胜在门口对着几个苦力头排班安排出工。
上次体验过这帮江湖人的不好惹,香家明这次学乖了,他静静等火炭胜忙完,才敢过来搭话。
火炭胜得过烂命彪的叮嘱,暂时不与香家翻脸。
故而,就算很烦香家明,火炭胜只能耐心应对:“香少,我们同力行已和本地一家制衣厂,二个粮食商行以及三个米铺谈妥了。
今日,正式开工,派出人手帮他们装卸货品。”
香家明顺势开口,理所当然吩咐道:“胜哥,泰盛制衣厂下午三点,有批布料从码头运回厂区,你安排一伙咕喱过来卸货。”
苦力也称咕喱,是装卸工人俗称,带着一点蔑称的味道在里面。
他们对外会自称这个词,可却不喜欢外人用这个词来招呼他们。
这句话有点绕,其实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样,底层人,穷剩一张脸面。
好比火炭胜,他负责对接苦力头派工单,算是同力行一号实权人物了!
可就算是火炭胜,他会和苦力头说,今天你带十个兄弟去某某工厂卸几车货;
他就绝对不会说,喂,那个苦力头,你带上十个苦力,去某某工厂卸几车货。
这不,一听香家明这话,火炭胜拿起排班表,扫了一眼轻轻摇头:“香少,今日人手都外派出去了,下午安排不出多余的人手。
等所有工单收尾,我再抽调人手,去帮你家的厂卸货吧。”
香家明脸色一急,伸手拉住火炭胜衣袖:“胜哥,我们是胶己人啊!
这家同力行,我香家足足出了五个铺面呢!现在放着自家的事情不做,你优先安排外面的单?有没搞错啊?”
火炭胜看了他一眼,仅用一句话,就让香家明险些气吐血:“同力行刚刚开业,我们要先顾着客源,稳住业内口碑。
至于我们胶己人的事,随时做都行,当然要排在最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