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门洞外的湿泥还没干,石碾上已经铺开三张纸。
第一张记人。
小臂被碎陶划伤的差役重新诊看,伤口里可见的泥屑已经清掉,止血布也换过一次。老守堡人的耳鸣仍在,旁人须凑近些说话,他才能听清。
医者只写亲手看过的伤、已经用掉的药和下一次复看时刻,不先把几日能好、多少日不能当值写死。书手照诊看纸结眼下实支,后续再用再记;误工也另立一栏,不拿一句“旧堡守住了”把两个人的疼一笔抹平。
受伤差役看着账页:“这回不会算我站得离门太近吧?”
“你的守位纸就在门后。”书手道,“该退时罗班头也叫你退了。要怪,先怪那片碎陶没长耳朵。”
“那还是别给它长。”
第二张记物。
门板下沿的新槽、木桶破口、货车侧板与焦掉的盖布各自留位。旧伤不冒充新损,新损也不因为物件本来就旧便算作白送。
老车夫守在木桶旁:“这桶昨晚还装过水。”
书手看了一眼破沿:“现在也能装。”
老车夫眼睛一亮。
“装进去便漏出来。”
老车夫的脸又垮了。
木桶是谁的、昨夜谁取用、破在什么位置,照借物纸由物主与经手人同认。能修便按实修纸结,不能修才议折赔;没人见一个豁口便张嘴报一只新桶,也没人拿“救火公用”四个字叫物主自己咽下。
受惊牲口另看。擦伤、当日能不能再套车、该歇多久,都由实际诊看留纸。裘大有只核车行这一头,不替医者开药,也不因为青黑骡曾经失绳,便把昨夜所有牲口损伤全算到它身上。
第三张才记碎片。
昨夜铺在旧布上的粗陶片仍盖在石碾一角,两名见证人轮换守着。没人拿手去拼,也没人试着敲、烧或往里添东西。
守门差役先认门槛旁取得的一组,铲泥的守堡人认墙根草料前湿泥里的几片,老车夫认落在车侧与木桶边的碎片。每个人只认自己亲眼见的位置,不替另一处作证。
书手按三处位置分别包纸,纸面只写取得时刻、地点、见证人和可见烟灼痕迹。至于颜色像哪处土、气味像哪家作坊、弧度原先有多大,一项不靠猜。
年轻捕快盯着纸包:“真不能从泥色查窑口?”
“你先把栖山所有烧粗陶的泥都记熟再说。”罗九成道,“记不熟便闭嘴,别替碎片认祖宗。”
三包证物扎好后仍未开验,只在外层贴临时见证签,等府里回纸。院外那些昨夜没有冒险取回的碎渣,也照实写“未取”,不拿院内几片冒充全数。
报府急纸回来时,伤损、借物和见证位置已经各自核完一遍。
递铺人送来的不是新总核牌,也没有带一队人来接管旧堡。木匣里只有严复礼的回纸、几道带府印的证物封条,以及一张军器勘验用纸。
书手先看见“军器”二字,脸色都变了:“旧堡要改军营?”
“你先把字读完。”周既明道。
回纸第一项,只准将旧堡所获粗陶碎片按见证位置封存,交由纸上具名的府里军器证物经手人勘验。勘验只认现有证物、伤损与现场纸,不凭传闻定配方、产地或主使。
第二项,旧七日批札已经收回,不因出现响火物自动复生。栖山、临河、石梁的民政与刑名仍各归本县;周既明只能守栖山旧堡、报栖山实见,不能拿这张勘验纸去点邻县差役。
第三项写得更硬。
若以后确有防御试作之议,必须另纸列明地点、具名监督人、钱料来处和一到哪一步便停手的边界。四项少一项,都不得开封,更不得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