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没有烧起来，北屋也没让火烟冲进去。人车主体都在，旧堡门仍卡在门轴上。
可守住不等于没付代价。
车夫见火灭了，第一件事便去摸车货纸。第二件事是蹲到车侧看新伤：“先说好，这几处是进堡以后让陶片打的，不是高平地那一道。”
书手揉着被烟熏红的眼睛：“位置分开记。你别趁我看不清，把从前的旧裂也指成新伤。”
车夫立刻把指头从另一道旧裂上挪开：“我就看看。”
周既明从北屋出来时，罗九成还在门边复核守位。
他没有去问斜撑该顶在哪一块砖上，只先看伤者和损物纸：“人的伤先单列。门板、木桶、车板各记原处，不许全写成一句‘旧堡受损’。”
“门外还有碎片。”书手道。
“天黑不出去捡。”罗九成接过话，“先守门。院内能看见的留原位。”
周既明点头，让人拿一块干净旧布铺在石碾上。院里落下的粗陶碎片不许徒手乱翻，由发现人指位置，书手分别记在门槛、墙根和车侧何处取得，再用木片夹到布上。
碎片有大有小，沾着泥与烟。没人凑上去闻，也没人凭颜色替它认作哪家窑、哪种物料。看得见的只有：它滚到门外，响过、起过火烟，碎片伤了人，也损了物。
见证人的话也分开记。
残墙上的了望差役只看见一团贴地红光从坡下靠近，没有看见是谁伸手；门边差役只听见一阵滚动和一次闷响，不能把林里后来的脚步算成第二只土罐；铲湿泥的人只证明火点落到草料前两尺，被泥压住，没有烧进草垛。
三张窄纸并排放着，没有谁为了让案子显得更大，替同一只土罐多写一只，也没人把听见的脚步添成确切人数。书手把不一致的地方照样留着：有人先听见滚动，有人先看见红光，站位不同，不硬抄成一模一样。
书手问：“现在封？”
“先盖住，留两名见证人守着。”周既明道，“明日按见证位置逐件封。外头没取回的也写清，不拿院里这几块冒充全数。”
罗九成从墙头下来，把守门、牲口、草料和北屋依次点过。旧堡守住是他的本职，不因为挡住一个土罐便多出跨县追人的权。
他又叫车夫逐头认牲口。受惊的骡子只是擦破一处皮，暂时不再套车；草料筐全挪到北屋背风墙后，与门洞隔开。守门人换岗时也只交门、墙和院内三处，不把“追出坡下”塞进下一班的差事里。
周既明也没有打开已经封存的七日木匣。
他坐到石碾另一侧，只起一张报府纸。纸上先写时刻与地点，再写旧堡外滚入粗陶响火物一只；火烟与碎片造成何种伤、何处损，哪几块碎片已在两名见证人眼下暂存。对方未露面，人数、来路与主使仍空。
年轻捕快站在旁边：“要不要请府里把原来的人再派回来？”
“旧札已经收了。”周既明道，“现在报的是新发生的事实，不拿旧牌续命。”
“那请什么？”
周既明看向旧布下那几块粗陶碎片。
落木、乱石和箭，县衙还能按眼前事实守路查伤。会在门外响裂、带火烟与飞片的粗陶物，已经不是栖山县衙几个人围着石碾猜一猜便能定的东西。
他在报府纸末尾落下一行：
“请府具名遣人，勘验、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