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工钱足足三百文,必须做满整整一月,经方掌柜亲自验收柜前无误,方才一次支付,不先支半文定钱。”
“其间粗食、通铺与去来两程车脚由铺中另付,绝不得自工钱中克扣分毫。”
“做事只限公开柜前明牌、摆货、分包引客与收付点验,绝不入后厨,不碰炉灶火候,不得打探两家私方私账;满月验收结算后,由原车接回栖山。”
青杏挨个字看清,指甲在纸面落名处轻轻压了压:“三百文是大钱,可私方和身家是本钱。临河那边若借着验活逼我进后厨,或想套我做糕的底子,我就拿这张纸找方掌柜说话。”
“方掌柜做的是正经街面买卖,谁贪你那点甜方子。”伙计递过墨笔和朱泥盒子,“核准了就落名,按印。”
青杏接过笔,在私家聘纸下款的落名处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拇指往朱泥里使劲一旋,重重按在名字右侧。红印泥渗进粗纸纤维里,盖得严丝合缝。
三百文钱眼下半文没进兜,全是纸上的准信。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长纸叠成窄条,塞进贴身衣兜里,伸手按了按,觉出那张纸硬邦邦地顶着肋骨,心里反倒踏实下来。
此时,隔着半条街的东门内墙阴凉处,周既明正抄着手站在一处挑檐底下。
孟鹤年跟在半步后头,远远望着大车边上的动静,低声问了一句:“东翁,不上去说句话?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去临河撑一个月柜台……”
周既明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大车和聘纸上打了个转,见没有官差相送,没有公费垫底,纸面上更没有扣着县衙的大印,便把话头收得干干净净:“说什么?字据是她自己一笔笔跟外县扣清的,钱也是她自己靠手脚去挣的。县衙既没出公费,也没派公差,凑上去那是瞎揽功劳。走吧,回去把户房欠核的夏粮底册看了。”
说完,他转过身,半句训话也没留,领着孟鹤年顺着晨市的人流径直回衙门去了。
大车前头,车把式见两人交割清楚,把皮鞭往半空一甩,打出声脆响:“起骡子咯——坐稳当!”
青杏爬上大车,没往逼仄的布篷里钻,只大大咧咧坐在车尾的挑板上。大车骨碌碌转动起来,碾过东门界石的深辙,猛地颠簸了一下。
青杏身子晃了晃,两手用力箍紧膝头那只瘪瘪的小包袱,低头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大车出了关厢,官道两旁的白杨树一排排倒退,栖山的城门楼子渐渐缩成了灰白的一截。
东门里的街市正彻底活泛起来。
柳家早食铺的灶膛里窜出火苗,肉油香味随着风四处漫溢。铺前靠东的那个柜角空无一物,木纹干爽干净;廊柱下那块翻过来的摊牌在风里轻轻摇晃,“暂歇一月”四个粗黑炭字钉在木头里,纹丝不动。
几条街外的县衙承发房前,陈小树腰间系着麻绳,正一溜小跑地捧着公文穿过穿堂。那张写着外县做工邀约、至今未曾答应也未曾撕毁的旧纸,依旧平平整整地压在跑信木牌底下,随着他的脚步在胯骨上一下下轻磕着。
更南边的石作坊廊子下,韩月枝正握着那把生锈的旧钢凿,屏着呼吸摸试一块窄料的细纹。草垫子底下的青石缝隙里,那封问她学成之后回不回石梁的旧家书,被碎石细屑盖住了大半,依然没添一个字的回音。
官道漫长,大骡车扬起淡淡的浮尘。
青杏靠在微颤的粗木车栏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只够一个月换洗的干瘪小包袱,衣襟里的约纸顶着心口。她迎着早间的干风眯了眯眼,眼底映着前方平展展伸向临河的土路。